江州大学城后街,晚上十点,是沈砚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大学生的钱最好骗——这话是沈砚的爷爷说的。老爷子原话是:"大学生的钱最好挣,因为他们信这个,又只有五十块钱。"
沈砚的摊子叫"半仙堂",一张折叠桌、一幅幡、一个铜盆,盆里泡着昨天没喝完的工夫茶。桌角压着块硬纸板,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算命、看风水、起名、通乳——最后这个服务他其实提供不了,纯粹是为了显得业务全面。
"沈半仙,我今天桃花怎么样?"
"听着,你紫气在东边,东边是食堂,食堂里有个胖师傅,记住,别招惹。"
"沈半仙,帮我看看我这个手相……"
"川字掌,主克领导,适合单干。单干之前先把你上个对象还你的那支笔还我,那是我自己的。"
后街的人都知道,沈半仙铁口直断,毒奶横行,十句话里九句是编的。但编得生动,编得具体,编完还送你一句注意事项,情绪价值直接拉满。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今晚十点十七分,生意来了。
来人身穿黑色西装,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表沈砚在杂志上见过,够把这条街买下来半年。中年人往桌前一坐,不看手相,也不问桃花,开口就是一句:
"我还能活多久?"
沈砚习惯性地进入状态。他先没说话,伸出三根手指捏住对方手腕,闭眼,皱眉,沉吟——这套动作他练了三年,精髓在于"先让对方慌"。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一脸凝重:"三个月。"
中年人盯着他,忽然笑了:"错了。是三天。"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生死有命,您要是只想听好听的……"
"我不是来听好话的。"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卡,推到桌上,"三天之后,我要是死了,你陪我一起。这张卡里有三百万,就当是定金。"
卡是黑色的,没有银行名,没有银联标,只在角落印着一个沈砚不认识的篆字,像"酆都"的"酆",又比那字多一撇。
沈砚抬头想再问一句"您哪位",中年人已经起身走了。夜风一吹,后街的灯笼晃了晃,那人走出三步,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
"三年前,你爷爷也给我算过一卦。"
"他说我能活到八十八。"中年人笑了笑,"他说错了。"
这一夜沈砚没睡好。
倒不是怕那三万张嘴都凑不齐的"三百万",而是那中年人的背影——走出灯笼光的时候,沈砚明明看见他脚下有影子,可拐进巷口黑暗里的一瞬间,那影子"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多铺了一层。
第二天中午,沈砚被胖子的电话吵醒。
"砚哥!新闻!你快看新闻!瑞丰集团董事长周德海,昨晚心脏病发,人没救回来!"
沈砚一个激灵。周德海,他查过,瑞丰集团董事长,昨晚十点零五分发的讣告——距离他摊子上那句"三个月",连三小时都不到。
他猛地翻开抽屉里那张黑卡。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青,像泡过水的棺木。
就在这时,摊位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沈砚住在后街一间半地下室,窗户正对着巷子。按时间算,现在不该有客人。
进来的人没有影子。
准确说,有,但不对劲。那影子比正常人淡得多,而且边缘毛毛糙糙的,像用秃毛笔刷出来的。来人是个干瘦老头,穿一身对襟褂子,眼珠子是灰白色的,进门先笑:
"沈东风的孙子?"
沈砚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灶台:"你找谁?"
"找你。"老头一步跨到桌前,速度绝不属于一个七十岁的人,"周德海是我养的鸡,我让他三更死,他活不过五更。他昨晚先来找你,是试探。现在我来验个货——"
他凑近,灰白的眼珠钉在沈砚脸上:
"沈家的《通天榜》,是不是在你手里?"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通天榜》这仨字他听过,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说过这一句。他顺着爷爷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炕头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巴掌大,厚一指,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知道什么榜,"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我就是个算命的。大爷,看病左拐卫生站,算命……"
"骗子。"老头打断他,忽然伸手,五指扣向沈砚咽喉。
那一抓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沈砚只看见灰影一晃,脖子已经被人掐住,后腰重重撞在碗柜上,碗碟哗啦碎了一地。他拼命去掰对方的手指,触手冰凉,像攥住一块浸了井水的生铁。
"三年了,榜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头的脸凑得更近,灰白的眼里透出失望,"看来沈东风把榜封死了。也好,一本死书,杀了你……"
他的手开始收紧。
沈砚眼前发白,左手在碗柜上胡乱一抓——抓到了那本蓝布旧书。
就在他指尖碰到封皮的一瞬间,旧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沈砚本能地想扔,却扔不掉。书皮上那些空白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一个墨迹淋漓的古字浮现在纸面上,笔画简单,意思却像烙铁一样直接烫进他脑子里——
斩。
下一个刹那,掐在沈砚脖子上的手松了。
不是老头松的。是老头自己的影子——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突然暴涨,像一盆泼出去的黑墨,顺着老头的脚踝一路缠上去,径直勒住了他的脖子!
老头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叫,灰白的眼珠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沈砚手里那本旧书:
"通天榜……你居然……"
沈砚哪懂什么招式,他完全是吓的,照着脑子里那个"斩"字,把书狠狠往老头脸上拍了过去。
书页拍在老头的眉心。
没有血。老头的身体像被戳破的纸灯笼,从眉心那一点开始,整个人"塌"了下去,化作一地灰黑色的絮状物,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一卷,散了。
只剩下那双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屋子中间。
沈砚扶着碗柜喘了半分钟,才哆哆嗦嗦看向手里的书。
蓝布封皮还是那条蓝布封皮。但刚才浮现古字的那一页,此刻安安静静躺着一行工整的小楷,像印上去的:
通天榜·叁:度厄经(未解锁)
今日度厄:未过。
子时三刻,护一人。
沈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自己可能疯了。
第二,如果没疯,那三百万定金大概是真的——可他现在更想要的是工伤赔偿。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胖子。
"砚哥!!"王有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撞鬼了!真的撞鬼了!我们食堂后厨那面墙,今晚塌了一角,墙里面……墙里面伸出一只手!!"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无字书,又看了看地上那双布鞋。
"等着。"他把书揣进兜里,"我马上到。另外,帮我带两袋盐、一袋糯米、一瓶高度白酒——对,现在,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沈砚看了一眼窗外。
后街的灯明明灭灭。他总觉得,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这个半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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