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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nfallable Director

Chapter 2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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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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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Unfallable Dire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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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 记忆错位

土炕很硬。

冯小宝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Full novel: The Unfallable Directo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脑子里像有两个剧组在同时拍戏。

一边是他的:横店的夏天,监视器被晒得发烫;北京的地下室,墙上贴着《低俗小说》的海报,海报角卷起来了,他用透明胶粘了三次;前妻的声音,隔着法院的桌子,一字一句,像在念起诉书。

另一边是另一个人的。

碎片。一堆碎片。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碎片往脑子里扎。

瀛州。景城。

这是地名。他确定。

脑子里有一张模糊的地图,不是他看过的任何一张现代地图。河北那一片,被画成好几块,每块上面插着不同的旗。瀛州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来回争夺的肉。

父亲。

冯某的父亲。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叫冯良建,好像又不是。父亲死的时候,这个身体十岁。死因是咳嗽,咳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咳出血来,血是黑的。

母亲改嫁了。

改嫁这件事,在这个时代不算什么稀奇事。寡妇不改嫁,才叫稀奇。

继母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乡下人对多余人口的态度——多一双筷子,少一口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养着。

放羊。

他想起山坡上的草,想起羊粪的味,想起十七只羊。十七只,死过三只,一只掉进沟里,一只被狼叼走,一只病死了。每死一只,他都要算一遍账,算得整夜睡不着。

他还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一边放羊,一边背《论语》。

别人家的孩子放羊,唱俚曲,骂娘,拿石头打鸟。他背"学而时习之"。

村里有个人问他:你背这个干啥?能当饭吃?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有了答案:能。

能当饭吃,能当官做,能活命。

书。

《论语》《春秋》《诗经》。乡塾先生张公的窗外,他蹲了两年。张公用竹竿敲过他的头,但也偷偷借书给他。张公说:你这孩子,脑子是个好脑子,就是嘴太贱。

这句话,冯小宝觉得可以原封不动地送给十五岁的自己。

他睁开眼。

土墙、土炕、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后挂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窗户是用纸糊的,纸破了,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炕席边角一掀一掀。

一只耗子从墙角窜过去。

冯小宝盯着那只耗子,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一个拿过金鸡奖提名的导演——"

他顿了一下。

提名,没中。

"我一个被金鸡奖提名过的导演,"他改口,"穿越到五代十国,穿成了一个放羊的。"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还是个反派。"

这句话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反派。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从脑子正中扎进去。

他猛地坐直,双手按住太阳穴,开始疯狂地翻自己的记忆——不是这个少年的记忆,是他自己的,冯小宝的,一个四十多岁、拍了三十六部烂片、在横店的宾馆里通宵看史书找灵感的过气导演的记忆。

他记得冯道。

他当然记得。

因为他去年就是看了冯道的故事,才写出那个该死的剧本。

五代。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

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帝。

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不倒翁"。

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墙头草"。

欧阳修骂他:"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而道身为宰相,不知廉耻,徒能依阿苟容。"

司马光骂得更狠:"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士之生于是时,絷手绊足,任人颐指,无一人以名义终始者,道其一也。"

后世给他的评价,八个字:奸臣之尤。

冯小宝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记得自己当时读完《新五代史·冯道传》,跟编剧说过一句话:这哥们儿是个天才。你们知道在那种乱世里,伺候十个皇帝还能善终,有多难吗?

编剧说:那你写他干嘛?

他说:我写他被骂了一千年,但其实他救过人。

编剧说:谁信?

谁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就是冯道。

他蹲在土炕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抬起头,对着土墙说了一句:

"我穿成反派了?!"

声音在屋里弹回来,闷闷的。

"这不科学!"

他开始在屋里踱步。

一步,两步。土炕太高,他腿短,下炕差点摔一跤。

"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你是导演。导演的第一准则是什么?永远不要跟剧本较劲,要跟剧本谈条件。"

他在屋里走了二十几个来回,把事情捋了一遍。

第一,他确认了自己是谁。冯道,十五岁,瀛州景城人。身体缩小了,声音变了,口音像河北人。

第二,他确认了时间。从记忆碎片里拼出来的信息:后梁,开平年间。朱温刚刚篡唐称帝,李克用还在河东割据。天下乱成一锅粥。

第三,他确认了结局。

这个结局他太熟了。

冯道会在五十四年之后死去。会历仕四朝,会事奉十帝,会主持雕印《九经》,会在契丹人的朝廷上站着,会在郭威的黄旗下面跪下。

会在《新五代史》里被欧阳修骂成一条狗。

会在后世所有讲"忠臣"的课文里,被当成反面教材。

会在历史选择题里,作为"没有气节"的标准答案,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学生划掉。

冯小宝蹲下来,抱着膝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要过五十多年的乱世生活。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管干什么,最后都会被写成反派。

你救了人,史书说你是沽名钓誉。

你劝谏皇帝,史书说你是畏死苟活。

你让老百姓少死几个,史书说你没有节操。

你活下来,所有人都在歌颂那些死掉的人。

"操,"他说,"这剧本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耗子又从墙角窜过去,这一次窜到了炕席下面。

冯小宝盯着炕席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过气导演在片场被剧本气到的时候,通常会做什么?

他会改剧本。

改不了整本,就改台词。改不了台词,就改角色名字。

他盘腿坐在土炕上,把《春秋》从炕席底下抽出来,翻开扉页。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咬了一下指尖,疼。真的疼,血珠冒出来,红色的,真实得过分。

他用指尖的血,在扉页上写下两个字。

冯导。

写歪了。血不够用,第二个字的笔画没写完,他蘸了点唾沫补上。

他端详了一会儿,不太满意,但凑合。

"冯道,"他对着那两个字说,"冯道是史书里的人。冯道是反派,是墙头草,是奸臣之尤。"

"冯导不是。"

"冯导是导演。"

他顿了顿,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扯,但人在绝境里,扯的逻辑也是逻辑。

"反正都是导,"他说,"至少听着像主角。"

他把书合上,塞回炕席底下。

屋子里很安静。

风还在从窗户的破口灌进来,吹得那张写字的扉页一掀一掀,像在扇自己耳光。

冯小宝重新坐好,闭上眼,开始做第二件事:拼剧本。

不是他自己的剧本。

是这个时代的剧本。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朱温会死,会被儿子杀掉。

他知道李克用会死,会把三支箭交给儿子,告诉他:梁,吾仇也。

他知道李存勖会在二十年后攻进汴梁,会灭掉后梁,会在称帝三年后被一个伶人杀掉。

他知道李嗣源会上位,会做一个还算不错的皇帝,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他知道石敬瑭会把燕云十六州送给契丹人,会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当爹。

他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时代所有的大结局。

一个过气导演,带着一部烂片的班底,穿越到一个乱世片场,手里握着全部剧本。

冯小宝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糟了。

"三十五万的剧组,"他对自己说,"能拍成什么样,全看导演。"

他想起那个棺材。

想起陈俊飞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样子。

想起那两盏在风里晃的灯。

想起自己喊出的最后一句"Action——"。

然后他往前栽进去,红布盖上来,像一只手。

"那口棺材,"他自言自语,"是个好道具。用得着。"

他盘腿坐在土炕上,把《春秋》翻开,找到那一页"崔杼弑其君",用手指按着那个"弑"字。

臣杀君,曰弑。

那君杀臣呢?

他合上书。

窗外,驴叫了一声。

"行了,"他说,站了起来,"开工。"

他从炕上跳下来,腿短,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十五岁的身体,不太听话。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脸很疼。

镜子没有。

但他知道,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冯小宝,也不是冯道。

是一个还没被史书写进去的人。

他擦了擦脸,把《春秋》塞进怀里,推开门,走向院外。

山坡上有草,草里有羊。

他要去放羊。

一边放羊,一边背《春秋》。

一边背《春秋》,一边想:怎么把一个已经被写定的反派,导成一个主角。

"这不科学,"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自己接了下半句:

"但片子都开了,总得拍完。"

耗子在炕席底下,啃了一夜的纸。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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