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下三天。
楚衍趴在泥水里,左脸泡在积洼里,鼻尖挨着一只泡烂的鞋底。他动不了。
肋骨断了少说两根,每吸一口气,骨茬蹭在一起,刺得人难受。右臂肘下早就没了知觉,皮肉从紫胀慢慢发黑,一路蔓延到指尖。最可怖的不是伤口,是气海——那里空空落落,像是修行的根基被人连根掏走,只剩一个漏风的窟窿。
三天前,清玄长老两指轻点,落在他气海上。剧痛炸开,他在泥里翻滚,满嘴黄土。清玄蹲下来看他,神色淡漠,如同打量一条受伤的野狗。
“楚家余孽,不配保有灵根。”
说完他起身,袍角沾着楚衍的血,弟子递上手巾,他擦干净指尖,转身走了。
楚家三百七十二口,两天之内尽数遇害。他爹在前院被杀时,楚衍缩在祠堂供桌底下,死死咬着袖子不敢出声。他爹到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快走。”
他没能逃走,很快被青云门的人搜了出来。
清玄没有当场杀他,废掉灵根,把他扔到这片乱葬岗。楚衍后来才想透缘由:青云门刚吞下楚家三座矿脉、两处坊市,要等三个月上报仙盟,文书上必须写楚家嫡脉断绝,产业才能顺理成章归入宗门。
他这条命,只是用来把账目做干净的筹码。三个月之后,他就得落一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冷雨持续砸在背上。楚衍试着抬左手,手指还能攥拢,只是抖得厉害。两个指甲盖已经翻起,这点疼,和气海的空洞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是五灵根,金木水火土俱全,修仙界叫伪废体。五行灵气互相冲突,样样沾边,样样难修。族里同辈早早炼气五层六层,他卡在三层许久,寸步难进。从前他爹拍着他肩膀安慰,说稳妥未必是坏事。
现在,他连这三层修为,也没了。
雨水灌满耳朵,周遭声响朦胧。楚衍心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只有一股堵在心口的窝囊。三百多条性命,最后只换来清玄一句轻飘飘的“此间事了”,仿佛只是办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
他咬紧牙,腮帮子绷得发酸,嘴里漫开铁锈味。
忽然,心口一烫。
起初他只当是重伤发热,可那热度又来了一下,紧贴皮肉,和闷沉的高烧完全不同。他费力低头,雨水糊住视线,看见脖子上的细绳——上面拴着母亲留下的白玉佩,是祖上传下的旧物,没有灵气,当铺都不收。
玉佩再次发烫,紧跟着“咔”一声碎裂。玉屑落进泥水,转瞬被雨水冲散。
楚衍还没来得及难过,心口贴上一物。灰扑扑,圆滚滚,带着温温的暖意,像一颗生锈的珠子。
周遭的气味变了。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泥土、白骨缝隙里飘出来,源源不断往珠子里钻。旁边一截枯骨手掌快速发脆、崩碎,碑上附着的怨气被扯过来,被珠子吞噬。树上几只乌鸦受惊,扑棱着翅膀远远飞走。
黑气碰到皮肤冰凉,渗入体内转为灼热,顺着经脉涌向气海,痛感和当初被废修为时一模一样。楚衍绷紧身子,等着剧痛袭来。
但这一次,灼热之后是修复。破碎的丹田慢慢收拢粘合,断裂的经脉一点点接续。楚衍咬住胳膊,一声不吭。
识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记忆:这是玄墟珠。可吞灵气、丹药、法器、阴煞死气,炼化之后吐出纯净灵力;还能推演功法、丹阵,一眼找出破绽。
代价同样清晰浮现在他心底:每动用一次,神魂虚化一分。透支到极致,神魂溃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楚衍盯着脚边那截碎骨,说不定就是族人遗骸。他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暖流持续涌入丹田。原本五种互相冲撞驳杂的灵气被层层剥离杂质,最后融成一缕灰蒙蒙的本源,和珠子同色。这是全新的暗灵根,远比从前的五灵根凝实干净。
他撑着胳膊,一点点跪坐起来,肋骨牵动伤口,冷汗直冒。衣襟之下,灰珠子贴着心口,随心跳微微发光。
他抬手碰了碰珠子。暖流流淌,后背伤口收口,痛感消减大半。同一瞬间,识海猛地嗡了一下,像神魂被抽走薄薄一层。楚衍只当是失血眩晕,没有多想。
右手慢慢恢复知觉,虽然僵硬,好歹能握拳。他扶着断碑站稳,冷雨依旧刺骨,却不再是濒死的寒意。
“青云门。”
他没喊什么复仇的狠话。只是在心里一笔笔记下:清玄、三个月的死期、被夺走的矿脉坊市、父亲那句没能兑现的约定。还有那只旧酒葫芦,父亲总说等他出息,换一坛好酒。这个心愿,再也等不到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踩着软泥闲谈,朝着乱葬岗深处走来。
“这味道真难闻,回去得洗三遍澡。”
“少废话,扔完就走,师兄等着呢。”
“这批货什么来头,麻袋沉得要命?”
“别问青云门的事,不想要脑袋了?”
楚衍立刻矮下身,在泥里摸到一根断骨,断口锋利。他躲在腐朽棺材板后面,攥紧骨刃。
两名青云外门弟子扛着三只麻袋过来,麻袋里是人,一动不动。他们把麻袋往泥里一丢,随口说了句下辈子投个好胎,转身离开,走远了还在聊晚饭吃什么。
楚衍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钻出来,用牙咬开绳结。里面是三个孩子,两个吓晕,最小的十二三岁,醒着,眼泪糊了满脸。
楚衍捂住小孩的嘴:“别出声,喊出来就把你塞回去。”
他问能不能走路。最小的孩子叫石头,腿软摔了一次,依旧咬着牙自己撑起来。楚衍把石头背在背上,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走上从前猎户走的野路,绕开官道。
走了一阵,石头小声说饿。
“前面废弃矿场有伙房,应该还有剩粥,到了别说话。”
没走多远,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至少六七个人。
“快点!长老吩咐,楚家余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衍心里一沉,清玄的反应太快了。难道他早就知道这块玉佩藏着秘密?
硬碰硬打不过,带着三个孩子跑不远。他只能引开追兵。
他扯下麻袋上青云制式的绳扣,塞给石头:“等下往矿场废料堆躲着。天黑我没回来,拿着这个找管事,说是青云弟子送你们来的,别提我。”
石头攥紧绳扣,嘴唇发抖。
楚衍捡起石块砸向另一侧树林,响动吸引追兵。看着孩子们往矿场方向跑远,他握着断骨,往乱葬岗深处走去。
方才修复伤势已经动用玄墟珠,神魂的代价已经埋下,再用,风险未知。但他别无选择。
他走到自己先前趴卧的泥地,用断骨划出一道反向脚印痕迹,随后钻进一口烂棺材,盖上棺盖藏身。
追兵循着假脚印,朝着别的方向追远了。
楚衍爬出来,浑身沾满腐泥,全速奔向矿场。跑动的时候识海又是一阵嗡鸣,比刚才更重,眼前发黑,他扶着树稳住身形,咬牙继续跑。
天黑前,他赶到废料堆。石头探出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楚衍喘匀气息:“明天我去坊市打探消息,你们三个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石头用力点头。
楚衍靠着冰冷废铁,指尖轻轻碰了碰怀中的玄墟珠。
玄墟珠能救命,但每一次动用,神魂都会受损,不能轻易催动。
清玄为什么非要确认他的尸体?这个疑问暂时没有答案。明天坊市之中,青云门大肆吞并产业的消息传得广,总能问到线索。
他看向石头,少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绳扣,指节发白。
楚衍没有让他丢掉,这个小东西,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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