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层层褪去,如山帘缓缓卷起。
山风徐徐穿谷,拂过茅檐枯草,轻响簌簌,不疾不徐。涧水叮咚依旧,岁岁不变,似不知世间将有异客降临、凡尘将有变局初生。
苏清崖收了吐纳调息的姿态,缓缓睁眼。
桐油灯烛火静静燃着,昏黄光影落在少年清俊青涩的眉眼上,眼底残留着调息后的宁和,更多的是初闻异声的茫然困惑。
他起身,缓步走出茅屋。
屋外天光已亮开大半,山雾半消,天地清明许多。晨露凝在草叶石苔之上,颗颗圆润,被日光映得透亮,风过簌簌滚落,坠泥无声,只留满山野清润湿凉的气息。
少年立在黄泥空地上,抬眸望向远山深林。
方才那道破空之音,已然渐近,落在峪谷东侧的叠翠峰林之间。
他目光清澈纯粹,无惊惧、无戒备,只是静静凝望。
十七年山居,心性纯良,不见恶人,不识诡诈,眼底世界唯有山水温柔、岁月安然,故而遇异事,只好奇,不生恶念。
片刻之后,林梢风动。
一道白衣身影,自远林薄雾之中,缓缓踏风而来。
足下一柄细窄白玉长剑,剑身莹润素白,无华光、无锐芒、无璀璨仙泽,只静静托着人身,离地丈余,缓缓滑行。衣袂随风轻垂,不扬不舞,姿态松弛淡然,如云栖峰、风停林,静雅出尘,温润脱俗。
来人一身流云素纱长衫,料子轻软如云,衣纹极简,无金绣玉缀,无繁纹雕饰,素白干净,一尘不染。青丝束玉冠,眉目清润温雅,气质恬淡出尘,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清灵之气,若有若无,如山巅流云、月下清风,内敛不张扬。
正是谢云疏。
此刻的谢云疏,他只是流云仙府一名循规蹈矩、奉命下山查探地气异动、搜寻魔气泄露痕迹的宗门子弟,心怀规制、恪守师命、心性端正、略带世家子弟的清贵疏离,尚且懵懂自持,道心未破。
他御剑慢行,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荒峪山林。
玄洲仙门子弟,惯看云海琼楼、灵峰圣境、瑶草琪花。眼前落尘峪,荒山陋水、草木杂乱、茅屋粗鄙,是最寻常不过的凡尘荒岭,无半点灵韵仙机,入不得仙门眼界。
若非近日诸天地气紊乱、南疆浅山有微弱魔气溢出、宗门遣他遍历南疆荒峪排查异动,他此生绝不会踏足这般凡俗弃地。
御剑掠过峪谷上空,目光随意扫过下方,骤然微顿。
峪底茅屋之前,立着一名粗布少年。
身形清瘦挺拔,布衣素褐,质朴无华,立于黄泥草木之间,无半分灵气护体,无半点修为波动,彻彻底底的凡尘凡人。
可少年立姿端正,眉目澄澈,眼底干净无垢,无仰望仙威的谄媚,无初见仙影的惶恐,不卑不亢,静静相望,如山间顽石、崖边青竹,质朴自有风骨。
这等纯粹静定的凡尘心性,在浮躁乱世、功利仙途之中,实属罕见。
谢云疏心下微奇,抬手收了御剑之势。
玉剑轻鸣一声,敛尽余韵,落回袖中,无痕无迹。他身形轻轻一纵,衣袂翩然,稳稳落于茅屋前方丈许的空地上,落地轻缓,不扬尘土,不惊草木,一派仙门雅致修养。
山风拂动他白衣衣角,与少年粗褐布衣遥遥相对。
一仙一凡,一华一朴,一云阙仙种,一深山凡夫。
天地之别,云泥之判。
谢云疏目光温和,无仙门高人的倨傲,亦无世家子弟的轻慢,只是淡淡开口,声线清润如泉,落在空山之中,温柔沉静:“此地荒僻,人居甚少,没想到尚有乡居少年在此度日。”
苏清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出尘人物。
身姿清雅,眉目绝尘,行止从容,气息温凉,与山野樵夫、凡尘路人全然不同,仿佛不是同个世间之人。
他心底懵懂震撼,却依旧守着本心坦荡,微微拱手,是山野凡人质朴的礼数,语声清稳:“荒峪陋居,山野鄙人,见过先生。”
礼数端正,语态平和,无怯无躁。
谢云疏见他这般沉静,心下更添几分赞许,缓缓问道:“你独居此处?近日山居,可曾见山中有异状?或是闻到腥冷异气、见鸟兽惊惶逃窜?”
他奉师命查探魔气异动,南疆数处浅山皆有微弱戾气外泄,唯独这落尘峪山深水静,气息安稳,未免反常。
苏清崖认真回想,轻轻摇头:“山中四时安稳,草木如常,鸟兽不惊。晚辈山居十七年,从未见有异状,亦无特殊异气。”
他句句据实而言,质朴诚恳,无半分虚言。
谢云疏静静打量周遭景致。
茅屋粗陋,山水寻常,涧水清幽,林木苍静。整座峪谷气息沉净温良,无半分魔秽戾气,亦无半点仙家灵韵,纯粹凡尘净土。
他微微颔首,心道或许是此处山势藏气,隔绝了外界动荡。
心绪稍定,目光落回少年身上,见他眉目干净、筋骨清匀、气息静定,不似寻常山野顽劣,便随口一问:“你一介凡人,独居深山,日日枯坐山居,不觉孤寂乏味?”
苏清崖抬眸望向满山青色,眼底是十七年养出的温柔坦然:“山有风,涧有水,林有鸟鸣,朝有雾、暮有霞。岁岁山水相伴,日日烟火安稳,不觉孤寂。”
此言质朴无华,却字字真心。
谢云疏闻言微怔。
他生于流云仙府,居琼楼玉宇,享灵泉仙酿,日日听道诵经、修规守律,看似尊贵超然,实则岁岁拘囚、步步桎梏,心底常觉空寂无依。
他从未想过,一介凡尘少年,居于陋室荒山,无仙缘、无富贵、无喧嚣,竟能活得这般安稳通透、心无怨怼。
一时心底生出几分微妙感触,却依旧未能勘破其中道理,只当是山野稚子心性单纯、不识世事愁苦。
他本查无异常,便该即刻离去,继续遍历其余山林。
可目光扫过少年身后茅屋窗内,那本摊开的残破手抄书卷,眸光微凝。
书卷纸页陈旧,字迹古朴,是最粗浅的凡人吐纳养气法门,不入仙道流脉,却端正古拙,存着最原始的顺天养息之理。
“你在修习吐纳之术?”谢云疏随口问道。
苏清崖坦然点头:“祖辈遗留粗浅养气之法,晚辈日日修习,只为强身健体,安度山居岁月,无甚玄妙。”
谢云疏微微抬手,指尖一缕极淡清灵之气无声溢出,轻轻扫过少年周身脉络。
一瞬探查,心底了然。
锻骨初成,凡胎底线,无仙根、无灵骨、无先天道胎,彻头彻尾的平凡资质。
世间亿万凡人,十万人中未必有一人能引气入体、踏入仙途。此少年能凭粗浅凡法,五年稳锻筋骨、脉络清顺,已是心性坚韧、耐性远超常人,唯独根骨平凡,终生难脱凡尘。
是极好的凡人资质,是极差的仙道资质。
谢云疏心底生出一丝惋惜,温声开口,语气平和诚恳,无半分轻鄙:“你心性静定,耐性极佳,实属难得。只可惜无仙缘根骨,此法终究是凡人小术,只能健体延年,难窥仙道大门。凡尘寿数有限,岁岁枯守荒山,终究不是长久归宿。”
这是仙门子弟最公允、最直白的判断。
字字属实,冰冷真切。
苏清崖闻言,少年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浅浅的涟漪。
他从前从未想过仙缘、从未想过长生、从未想过山外天地。
他以为人生便是如此,守山、度日、终老、入土,岁岁如常。
可此刻眼前仙衣客一语,如天光破暗,让他懵懂知晓——
原来人间之上,尚有仙道长生。
原来凡躯有限,天地辽阔无边。
原来他安稳的一生,不过是短暂蜉蝣。
心底没有贪念暴涨,没有狂热求道。
只有少年人最干净、最懵懂的、想要看一看更大世界的向往。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依旧澄澈,却多了一丝极淡、极坚定的微光:“晚辈资质愚钝,不懂仙道浩瀚。只是人生在世,若终生困于一山、囿于一域,未尝不是遗憾。晚辈……想出去看看。”
不是求长生、不是求神通、不是求威名。
只是不愿一辈子做井底之蛙,想看一看山外山河、世间百态、天地辽阔。
谢云疏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微光,心下微动。
见惯了世人求仙皆为长生权欲、富贵超然,从未见过有人,只为“看一看”而心生问道之意。
纯粹、干净、无垢、无求。
这般本心,比万千天赋异禀的仙根,更为难得。
他沉默片刻,缓声道:“山外风雨极大,世道并不安稳。凡尘纷争、仙门规制、正邪暗流、乱世戾气,处处藏祸。你凡骨无术,贸然入世,步步凶险。”
苏清崖轻轻颔首,神色认真:“晚辈知晓。可坐困空山,安享短暂安稳,终有一日草木同朽、尘土归无。与其老死荒峪,不如踏路前行,纵然前路坎坷,亦是本心无憾。”
少年语声清稳,青涩却笃定。
没有热血激昂的壮志,只有平实坦然的取舍。
谢云疏静静看他半晌,白衣临风,眉目深沉几许,终是缓缓开口:
“既你本心已定,我可带你出山。”
“前路我不能护你一世安稳,只能引你踏出深山、初入红尘。往后仙途坎坷、人心善恶、风雨浮沉,皆需你自己一步一步亲历、一寸一寸成长。”
“你可愿意?”
空山风静,涧水无声。
日光漫落茅屋荒山,照亮少年青涩却挺拔的身影。
苏清崖抬眸,望向眼前如云如月的仙门少年,重重点头。
“晚辈愿意。”
一语落定,尘埃生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