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西沉,天开微曙。
长夜清寂终尽,东方天际浮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浅浅破开沉沉夜色。四野荒雾缓缓升腾,漫覆田畴远野,轻薄如烟,笼住连绵平川、远近疏林。朝露凝于百草之上,晶晶点点,待晓风一过,便簌簌轻落,润得大地清润微凉。
青石古坪经一夜清坐,草木宁和,风气澄澈。
苏清崖收了彻夜静定的心绪,立起身形。一夜枯坐苦修,他非但无疲惫倦乏,反倒周身轻快、百脉松畅,筋骨之间那一丝常年伴随凡人的滞重沉浊,尽数涤去。
锻骨圆满的底子,经昨夜完整周天打磨,彻底凝实、纯粹、无漏。
看似依旧是布衣凡躯、青涩少年,内里血肉脉络,已然远超寻常山野凡人。
谢云疏立于樟下,白衣沾了薄薄朝露,清润无尘。他望着天边初曙晨光,语声轻缓,漫散在晨风之中:“时辰已至,该启程了。”
“自青石镇向西,百里平野,可达南疆郡城——安澜郡。”
“此地虽是凡尘郡邑,却是南疆荒域的咽喉关口,江湖散修、四方行客、宗门巡使,多汇聚于此。你入郡城,便可真正窥见红尘百态、修行百相。”
苏清崖敛神拱手,应声遵命。
二人不作久留,踏着晨雾朝西而行。
不御气、不腾空、不借仙法捷径,只如寻常行旅,踏土路、步风尘,一步一步行走人间长路。
仙者可凌虚千里,却偏陪凡骨少年步行百里,不为显法,只为教他:大道千丈,始于寸步;红尘万丈,始于足下。
晨间野路人烟稀少,四野空旷辽远。
道旁皆是连片良田,春禾初盛,碧浪平铺,晨风吹过,层层绿波起伏,漾开细碎清响。远处村落隐隐,白墙零星,晨起的炊烟袅袅扶摇,融在淡白晓雾之间,温柔绵长。
一路行来,晓色渐明。
旭日初升,暖光铺地,山间夜寒尽数褪去。雾霭层层消散,天地清朗开阔,远山轮廓由朦胧转为青翠,层次分明,静立天际。
一路无话,二人各行其心。
谢云疏眸光散淡,看似观景行路,实则神识轻铺,默默探查周遭地气流转、隐匿戾气。自魔气微动、南疆地气紊乱以来,他遍历浅山荒镇,始终寻不得源头,唯有零星细碎的阴浊气息,散于山野之间,似有若无,诡秘难测。
天下看似安稳,实则暗蛀内空。
正道高悬云阙,懒顾凡尘细碎;魔渊封界微松,余气悄然外泄。
夹缝之中,江湖纷乱四起,善恶颠倒,乱象初生。
而苏清崖一路默然行路,眼底观山、观野、观晨雾、观良田,心底默默沉淀昨夜道心。
他依旧懵懂浅薄,不懂高深修行格局,不识宗门权谋、魔渊秘辛。
可他已然懂得——人间安稳从来侥幸,世间太平最是易碎。
行至日中,百里野路已过半程。
前路林道幽深,古木参天,老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影斑驳,幽寂清凉。此林名落霞林,是青石镇通往安澜郡的必经古林,林木苍古,绵延数十里。
林深人稀,风静草宁。
原本寂静的林间,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冷的异气。
不似山风清润、不似草木清香、不似人间烟火,那气息阴寒、滞涩、微带腥腐,如地底阴泥沉霉,淡淡一缕,悄然漫入林间清风。
寻常凡人绝不可察,便是粗浅武人、低阶散修,也未必能够分辨。
可谢云疏身为流云仙府正统弟子,修的是清灵纯正的云阙道韵,对阴浊魔气天生敏感。
他脚步微顿,眸光一瞬清冷。
“屏住气息,敛神静气,勿动、勿言、勿外放分毫生机。”
一句轻嘱,沉静利落。
苏清崖心性早已稳沉,闻言即刻收住脚步,闭口凝息,周身气息尽数内敛,如青石草木,静立林间,无波无澜。
他虽不知前方究竟,却全然信任身旁引路之人。
林间深处,隐约传来人声争执,压低声线,却依旧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一共三道人声,两恶一正,对峙林间。
“交出你手中的清灵草,饶你一介低阶散修性命!”
“南疆地界,近年魔气外泄,灵草稀缺,你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修,不配占此灵药!”
“我寻此草三月,凭辛苦所得,尔等黑风寨修士,仗着旁门邪法强夺,岂能服众!”
语声激烈暗藏杀机,林间气氛紧绷如弦。
苏清崖心神微凝。
黑风寨。
又是此名。
前日青石镇市井匪寇,是凡夫蛮力、市井凶徒。今日林间相遇,竟是修了旁门浊法的江湖修士。
他此刻方才知晓——那日小镇作恶的悍匪,不过是黑风寨最底层的蝼蚁。真正的黑风寨,早已暗中吸纳南疆流离散修,习得粗浅阴浊旁法,游走凡尘山林,劫掠灵药、欺压野修、盘踞要道、滋生祸乱。
正邪纷争,原来从不在高远仙魔战场。
最先溃烂、最先流血、最先纷争的,永远是这片无人看重的凡尘山河。
林间深处,刀风骤起!
不是凡铁短刀的粗野劈砍,是裹着淡淡灰黑浊气的术法刃风,破空嘶鸣,阴冷刺骨,割裂林间静谧。
一声闷哼,伴着衣帛撕裂之声响起。
那名弱势的散修一声惨低痛呼,气息骤然衰弱。
“区区引灵初境,也敢与我等抗衡?”
“废你修为,夺你灵草,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江湖强弱!”
暴戾笑声冷冷回荡林间。
苏清崖隐于林外树后,静静窥望。
林间光影深处,两名身着灰褐劲装的修士,面带阴戾,掌心萦绕淡淡灰浊气劲,周身气息阴冷杂乱,绝非正统仙道清灵之气。
他们步法浮动、气息虚浮,修行不正、根基残缺,是沾染山野浊气、走偏旁门的浊修。
可即便这般不入流的旁门修士,依旧手握术法、可控气劲、可伤修行者。
对面那名白衣散修,年纪二十余岁,衣衫破损、肩头带血,气息紊乱微弱,手中紧攥一株青碧灵草,面色苍白,眼底藏着不甘与悲愤,却步步后退,无力抗衡。
引灵初境,对上两名引灵中境浊修。
修为悬殊,绝境无援。
江湖残酷,一瞬尽显。
苏清崖心底沉沉震动。
前日市井,是凡夫对凡夫的欺压。
今日山林,是修士对修士的掠夺。
原来只要强弱有差,只要公道无凭,善恶之争便无处不在。
他看着那名弱势散修步步被逼至绝境,看着浊修凶戾步步紧逼,心底再次翻涌熟悉的无力。
如今的他,锻骨圆满,凡躯极致。
可在真正修行者面前,依旧蝼蚁不如,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念起落,愈发坚定。
修行不是逍遥。
修行是立身。
修行是自保。
修行是他日有余力,可扶绝境之人,可平无理之恶。
林间杀伐将起,胜负已定。
那两名黑风寨浊修已然抬手凝气,灰黑气劲凝聚掌间,正要一掌重创对手、夺草离去。
便在此时,林外清风微动。
一缕纯白如云、澄澈如水的清灵气韵,无声漫入林间。
不强、不烈、不霸。
却如皓月临暗、清泉洗浊,瞬间压盖满林阴秽。
肆虐的灰黑浊气,遇之如冰雪消融、逢光尽散。
两名浊修身形骤僵,掌心凝聚的气劲瞬间溃散,周身经脉一阵刺痛滞涩,骇然转头望向林道出口。
只见白衣少年缓步入林,身姿清雅,眉目温淡,无怒无威,却自带云阙仙门的清正风骨。
谢云疏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声平静无波:“凡尘灵草,天地自生,有德者居之,有劳者得之。”
“恃强掠夺,以浊欺清,旁门小道,也敢横行南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正,压得满林戾气寂静无声。
两名黑风寨浊修见状,心头剧震。
他们常年混迹江湖浊流,最识气息高低、正邪品类。眼前少年周身灵气澄澈纯正、底蕴渊深,是正统仙门弟子无疑!
绝非他们这种山野浊修所能抗衡。
二人瞬间敛了凶戾,眼底浮出极致忌惮与惶恐,色厉内荏喝道:“我等江湖私怨,仙门弟子何须多管闲事!南疆乱世,各凭手段,胜者得物,天经地义!”
谢云疏眸光微冷。
“乱世可争机缘,不可行恶;江湖可凭本事,不可欺弱。”
“天地生灵物,本为滋养修行、续存生机,不是供尔等凶徒劫掠夺利、滋生杀业。”
话音落,他指尖微抬。
依旧无璀璨光华、无惊天术式,只有一缕清微风气掠出。
风过无声。
两名浊修周身赖以立身的阴浊气海,瞬间崩散瓦解,数年苦修的旁门修为,一朝尽废。
二人浑身脱力,瘫软踉跄,满脸惊骇绝望,不敢多留半句,连滚带爬仓皇逃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无踪。
林间阴秽尽散,清风复归澄澈。
一场江湖浊斗,顷刻消解于无形。
那名落魄散修连忙收了灵草,忍痛躬身行礼,面色感激至极:“多谢仙门公子出手相救,晚辈险些丧命于此,大恩不敢忘!”
谢云疏微微抬手,语气平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一介散修,独居南疆修行不易,日后避开黑风寨地界,勿再孤身涉险。”
“晚辈谨记!”
散修再三谢过,收拾伤势,拱手告辞,步履匆匆离去,隐入林道尽头。
幽深落霞林,重归宁静。
只剩晚风穿林,叶响簌簌,日光穿隙,满地碎金。
谢云疏立在林间,白衣静影,眸光望向黑风寨修士逃去的深林暗处,神色淡淡沉下。
“看见了?”
他轻声开口,问向身侧走出的苏清崖。
苏清崖轻轻点头,眼底青涩褪去几分,添了一层通透的沧桑:“看见了。”
“市井有恶,山林有争,凡夫有苦,修士有贪。”
“原来正邪之分,不在名号,不在宗门,只在心性行止。”
谢云疏颔首,语声悠长,漫入林风:
“这只是开始。”
“正道之中,藏伪善、藏私心、藏权欲、藏冷漠。”
“邪途之内,亦有苦衷、有被逼、有无奈、有良善。”
“天下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术法高低、修为强弱,是人心正反、世道黑白。”
少年立在满目青翠林间,静静听着。
从前他的世界,山水分明、黑白简单、善恶直白。
今日一遇江湖纷争,方才真正懂得——红尘乱世,从来混沌,从来复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的修行道心,再经一重淬炼,再深一层稳固。
前路安澜郡城,人烟繁杂、江湖汇聚、暗流涌动。
真正的红尘问道、凡骨砺心,才刚刚拉开帷幕。
林风起,叶叶翻飞。
少年抬眸望向林外远方,郡城方向隐隐在望。
眼底懵懂尽褪,只剩沉稳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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