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海被反绑着扔进一间水泥地小屋里，后脑勺磕的那一下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靠在墙上缓了几分钟，门开了，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拖出去，穿过一个院子，进了一栋两层小楼。
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亮着灯。推门进去，里头摆着张红木茶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茶台后头泡茶，穿件白衬衫，手腕上挂串沉香珠子，长得斯文，就是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两条缝。旁边站俩拿枪的，墙角的监控亮着红点。
“坐。”魏老康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倒了两杯茶，“普洱，今年的春茶。邱海是吧？赵磊上铺的兄弟，我早就听说过你。”
邱海没坐，背后拿枪的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跄一步，索性坐下了。
魏老康把茶杯推过来：“你胆子不小。一个人摸进我园区，把我人打了，把我关的人弄跑了，还抢了我一辆皮卡。”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说实话，赵磊那小子嘴硬，我撬了三天没撬开。我本来想着再剁两根手指头他也就交代了。结果你来了，倒让我省事了。”
邱海看着他：“省什么事？”
“赵磊跑出去了，但他老婆孩子在老街。”魏老康从茶台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他媳妇王莉，在农贸市场卖米粉。这是她女儿，五岁，在附近幼儿园。我的人下午就过去了，现在人已经在我另一个地方，好吃好喝招待着。”
照片上是赵磊媳妇在米粉摊上忙活，女儿蹲在旁边逗一只土狗。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小丫头扎的头绳颜色都能看见。
邱海牙关紧了紧。
魏老康又倒了杯茶：“我跟你做个交易。你给赵磊打个电话，让他拿东西来换他老婆孩子。东西到手，我放人，你们仨该回国回国，我以后不找你们麻烦。八十万的事我都不提了，就当交个朋友。”
“什么东西？”
“他手里有个U盘，还有一本手写的账本，记着我这边一些资金往来。赵磊这半年在园区当组长，趁我不注意偷摸记的。东西他藏哪儿了我不知道，你问他，他信你，你说什么他都听。”
邱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要是不打这个电话呢？”
魏老康笑了一下，拿遥控器开了墙上的电视。画面里是间小房间，赵磊媳妇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没动的盒饭，闺女在哭，媳妇拿手给她擦眼泪。墙角站着个拿电棍的人。
“你兄弟跑了，他家里人替他扛。”魏老康把电视关了，“你考虑考虑。我给你五分钟。”
邱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魏老板，你这么大个园区，这么多号人，连个U盘都找不着？”
魏老康脸上那点笑收了：“什么意思？”
“赵磊关了半个多月，你翻遍了园区没找着东西。说明他没把东西藏在园区里，他早就让外头人拿走了。”邱海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拿他老婆孩子逼他，他真把东西给你，你放人？你魏老康在缅北是什么口碑你自己心里没数？赵磊也清楚，东西一交，他全家死得更快。”
魏老康眯着眼睛看他，手里那杯茶转了半圈：“那你替他想个办法。”
“我打电话可以。但我不说‘拿东西换人’，我让他把东西交给我一个朋友，我朋友确认赵磊老婆孩子上了回国的车，东西给你。”
魏老康把茶杯搁下：“邱海，你在我手里，你跟我谈条件？”
“我人是在你手里，但赵磊手里那东西只有他知道在哪儿。他要是听见我声音不对劲，你觉得他会不会一把火烧了干净？”邱海靠回椅背上，“魏老板，你搞这么大生意，应该算得过来账。一个U盘换两清，你以后在缅北照样干你的，我们仨回国过我们的，谁也别找谁麻烦。”
魏老康沉默了几秒，从茶台底下摸出个手机递过来，已经拨好了一个号码：“免提。你说什么我听着。”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磊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嗓子哑得厉害：“谁？”
“赵磊，我邱海。”
那头静了一拍，赵磊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凡哥？你咋——”
“你听我说，别打岔。”邱海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他脑子转得飞快，嘴里说的全是明面上的话，但敲桌面的节奏他有讲究，三短两长，当年侦察营练过的暗号，表示“情况有变，按我说的做”。他不知道赵磊还记不记得，赌一把，“你手里那些东西，U盘和本子，找个你信得过的人送到猛硐镇上，交给沈婷。沈婷确认你媳妇闺女上了回国的班车，东西就交给魏老板的人。魏老板答应放咱们仨走，八十万也不提了。”
赵磊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邱海敲桌面的手没停，三短两长敲了四遍。
“东西我可以给。”赵磊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稳当了不少，“但我有个条件，我得先看见我媳妇跟我闺女上车。我媳妇姓王，叫王莉，在老街农贸市场卖米粉，闺女叫赵糖糖，五岁，扎两个小辫。你让我跟我媳妇说句话，说一句就成。”
魏老康皱了皱眉，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掏出对讲机讲了两句，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魏老康接起来听了几秒，把手机递给邱海。
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喂？谁啊？”
“嫂子，我邱海，赵磊的战友。”邱海尽量把声音放平，“糖糖在旁边吗？”
“在……在。”王莉声音发颤，“邱海，赵磊呢？他们抓我们过来，说赵磊欠他们钱——”
“嫂子你听我说，赵磊没事，我也在想办法。糖糖在你旁边吗？你让糖糖说句话。”
电话里传来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叔叔好。”
邱海笑了一声：“糖糖乖，叔叔问你，你爸上回给你买的小熊娃娃，你放哪儿了？”
这问题是瞎编的，但赵磊在电话那头听懂了。邱海听见他咳了一声，然后提高嗓门喊了句：“糖糖！小熊娃娃在咱家米缸底下！你回去让你妈拿出来洗洗！”
魏老康拿回手机挂了电话，盯着邱海：“米缸？”
邱海说：“赵磊藏东西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媳妇孩子一放，东西保准给你。魏老板，你放人，我打电话让赵磊交东西。这买卖你亏不了。”
魏老康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拿手指头敲着茶台边沿：“行。我让人把她俩送到勐拉口岸，你让我的人跟着，过了口岸就放。赵磊的东西到了我手上，我放你们仨走。”
“我得跟赵磊媳妇说清楚在哪儿交东西。”
“你打。”
邱海拨回去，跟王莉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带着闺女跟着走，到了口岸把东西交给谁。电话挂了之后魏老康站起来，拍了拍白衬衫上不存在的灰：“邱海，你挺能说的。但你听好了，赵磊的东西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或者少了一页，你仨一个都走不了。”
“魏老板放心，我比你更想赶紧走。”
魏老康让人把邱海押回小屋，门锁上，两个拿枪的守在门口。邱海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刚才所有的话过了一遍。他敲桌子的暗号赵磊记没记住不知道，但赵磊喊的那句“米缸底下”，他听明白了。赵磊家根本没米缸，那是个老式碗柜，底下垫着砖。赵磊喊这话是说给魏老康听的，真的藏东西的地方另有其处。
邱海嘴角扯了一下。赵磊这小子，关了半个多月没白关。
凌晨四点多，外头忽然吵起来，有人在院子里跑，狗拼命叫。邱海贴着门缝听，听见魏老康在楼下骂人，夹杂着缅甸话和汉语，乱成一团。过了几分钟门开了，魏老康的副手提着一根铁棍进来，脸色铁青：“你耍我们？赵磊媳妇到口岸了，东西没交，她说她不知道什么U盘。魏老板说了，天亮之前东西不到，先剁你一只手。”
邱海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不可能。赵磊亲口说的，让她到了口岸把东西交出去。你让魏老板再打电话问问，是不是赵磊交代的人还没到？”
副手拿铁棍杵了他肩膀一下：“你最好祈祷东西是真的。”
天亮之前，魏老康亲自来了，手机往邱海面前一戳，屏幕上是一条短信，赵磊发的：东西在猛硐镇后街老周茶叶铺后院水缸底下。我媳妇孩子到猛硐了再挖。邱海扫了一眼，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猛硐后街老周茶叶铺，那是沈婷的地盘。赵磊把东西给了沈婷，短信是配合邱海演给魏老康看的。
魏老康收回手机：“我派人去取。东西到手，我放人。”
邱海靠在墙上，闭上了眼。左手断指处的胶带底下，血又渗出来了。他不知道沈婷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赵磊和猴子他们在哪儿。但他知道一件事，魏老康的人一到猛硐，进了老周茶叶铺，沈婷不可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就看谁动作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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