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园区里熄了大半的灯。邱海趴在坡顶往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岗哨上探照灯来回扫,铁皮棚方向一点动静没有。他回头冲猴子比了个手势,猴子带两个人从左边摸下去,邱海带另一个从右边下。
阿强在坡底接应,手里攥着对讲机,低声报点:“东墙两个巡逻的,五分钟一趟,刚过去。北门岗哨一个,狗在东墙根拴着,没撒。”
邱海贴着墙根摸到铁皮棚侧后方,蹲在一堆废铁桶后头。棚子门口坐个保安,手机光映着脸,正打瞌睡。邱海等猴子那边到位,拿石子往远处一扔,保安一激灵抬头往声源方向看,邱海两步蹿上去,胳膊肘卡住他脖子,右手捂嘴,膝盖顶腰,人软下去。猴子同时从另一边摸上来,把另一个打盹的保安也放倒了。两人把人拖进废料堆后头,拿胶带绑了嘴和手。
邱海摸到铁皮棚门口,链条锁缠了两圈。他从兜里掏出根铁丝,三秒捅开。推门进去,棚子里黑压压蹲着二十来号人,听见动静全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那种慌。
“别出声。”邱海压低嗓子,“想走的跟我走。西门排水沟,一个一个来,间隔十步。”
没一个人动。蹲在最里头那个小年轻,就是邱海被关着时候尿裤子那个,盯着邱海看了好几秒,忽然眼睛亮了:“你……你是那天断指头的那个?”
“别废话。走不走?”
小年轻第一个站起来。旁边几个看他动了,也跟着站起来。邱海数了数,二十三个,全在。
他正要带人往外走,园区大门方向忽然车灯大亮,三道白光直直打进来。接着是引擎轰油门的声音,一辆皮卡堵在大门口,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就是白天来过的花衬衫姓林的,手里拎着把短管***,往院子里一站,扯着闽南腔喊:“魏老康!出来给林北讲清楚!钱打了三天了,人呢?”
魏老康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吴疤子和四五个拿长枪的。魏老康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挂不住了:“林老板,急什么。货在,明天中午之前肯定交齐。”
“明天中午?你昨天就说明天中午!”姓林的拿***管戳了戳地面,“我那边催得紧,你今天交不出人,要么退钱,要么我把你这园区砸了。”
魏老康的笑彻底收了:“林老板,你在我地盘上砸我园区?”
“你园区怎么了?你魏老康在缅北算老几?”姓林的回头一招手,“把家伙亮出来。”
车斗里架起一挺机枪,黑黝黝的枪口对着院子。魏老康身后的人也把长枪端起来了。两边对峙,院子里空气绷得跟弓弦似的。铁皮棚门口,邱海摁住小年轻的肩膀,所有人蹲在原地没敢动。
魏老康到底老江湖,沉默了几秒,抬手把自己人往下压了压:“林老板,为这点事伤和气不值当。你听我说,我这边出了点小岔子,赵磊那小子跑了,但我把他媳妇孩子摁住了,明天中午之前他肯定交东西。东西一到手,我立刻转人。你再多等半天,就半天。”
“半分钟我都不等。”姓林的往前逼了一步,“要么现在交人,要么退钱加利息,你选一个。”
魏老康眼神沉下来:“林老板,钱我花了,退不出来。人你今天也带不走。你非要闹,我奉陪。你回头看看你车胎底下是什么。”
姓林的低头一看,脚边地面上浇了一圈黑乎乎的液体,汽油味冲鼻子。吴疤子手里攥着个打火机,蹲在皮卡后轮旁边,脸上那道疤在车灯底下发亮。
姓林的脸色变了:“魏老康你他妈疯了!”
“我疯不疯看你。”魏老康慢悠悠地说,“你带人从我这院子退出去,明天中午来提人,咱们还照常做生意。你要是不退,打火机一扔,你车没了,你人跑不跑得出去看你腿脚。”
姓林的咬了半天牙,最后一挥手:“行!明天中午,人不到,我烧你整栋楼!”他带着人上车,皮卡倒出去,大灯熄了,引擎声远了。
魏老康站在院子里没动,等车声彻底没了,回头跟吴疤子说了句:“把铁皮棚里的人连夜转走,转到后山仓库。姓林的明天来了找不到人,我看他烧什么。”
吴疤子带着人往铁皮棚走。邱海还在棚子里头,二十三个人全缩在墙角。小年轻扯了扯邱海袖子,嘴皮子哆嗦:“哥,他们来了……”
邱海看了一眼棚子里头,铁皮墙,没后门,窗户焊着铁条。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吴疤子带人已经到了门口。
邱海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他压低声音跟猴子说:“后窗户,铁条撬得动吗?”
猴子摸过去推了两下:“锈透了,能撬。”
“带人从后窗户翻出去,往西墙排水沟跑。阿强在沟口接应,他知道路。”
“你呢?”
“我拖两分钟。”邱海把工兵铲抽出来,蹲到门侧边。猴子带着那二十多号人往棚子后头摸,铁条嘎吱响了两声,掰开一个口子。小年轻第一个钻出去,后头一个接一个往外翻。
吴疤子推开门的时候,棚子里还剩七八个没翻出去的。邱海一铲柄砸在门板上,铁门反弹回去撞在吴疤子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歪了。吴疤子往后倒,后头跟的人被堵在门口挤成一团。邱海甩手把工兵铲扎在门框上,转身往棚子后头跑,一把抄起地上没翻出去的小年轻往窗口里塞:“爬!”
小年轻手忙脚乱往外钻,邱海在后头推。等最后一个人翻出去了,他自己蹬着墙往上蹿,肩膀卡在窗口铁条上蹭掉一块皮,硬挤出去了。
后头吴疤子捂着鼻子追上来,拿对讲机喊得撕心裂肺:“人跑了!铁皮棚后头!往西墙跑了!”
邱海跳下窗台,猫着腰追上大部队,二十多号人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往西摸。探照灯扫过来,有人慌了要往亮处跑,邱海一把拽住:“贴墙根!弯着腰!谁他妈直着走我打断他腿!”
阿强在排水沟口把盖板掀开,一个一个往下递人。沟里齐腰深的水,二十几号人蹚着往外走,水花声响得跟开锅似的。邱海在最后头压阵,等阿强带着最后几个人进了沟,他自己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吴疤子带人追到墙根了,手电光乱晃。
他跳下沟的一瞬间,园区大门口忽然炸开一道亮光,接着是马达轰鸣。姓林的皮卡杀了个回马枪,这次后头跟了三辆车,车斗里全是人。姓林的大喇叭声传过来:“魏老康!你耍老子!铁皮棚空了你当我没看见?”
魏老康从楼里冲出来,两边在院子里直接接上火了,枪声响成一片。
邱海在沟里蹚着水往前跑,前头阿强拽着赵磊在沟口等他。赵磊看见他浑身湿透爬上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全出来了?”
“全出来了。”邱海喘了口气,回头看园区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姓林的跟魏老康干起来了。咱们趁乱走,往北翻山,天亮之前必须到猛硐。”
二十几号人加上猴子带的四个,摸黑往北跑。赵磊跑着跑着忽然停住,拽住邱海:“凡哥,我东西还没交给沈婷呢。U盘在她手里,她答应我把东西递给国内警方。但魏老康要是今晚被姓林的打跑了,他那些账本记录就没人对证了。”
邱海一边跑一边说:“你先把人带出去。魏老康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国内那串代理商已经被沈婷摸到名字了,回头一个一个查,跑不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你媳妇闺女上了回国班车没有?”
赵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婷五分钟前发来消息:嫂子跟糖糖已过勐拉口岸,老周接的,现在往孟连走。路上安全。
赵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脚下步子没停。邱海看见他拿右手使劲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凡哥,糖糖会叫爸爸了。”
邱海笑了一声:“赶紧跑。跑回去听她叫。”
天亮前五点,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猛硐后山的土路露出来。坡底下停着两辆中巴,沈婷站在车门口,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里头全是矿泉水和面包。她看见邱海带人从山坡上下来,数了数人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二十三个,一个不少。”邱海走到她跟前,左手往兜里一揣,“你那边怎么样?”
沈婷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从背包里抽出个防水袋,里头装着U盘和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魏老康跟国内那几条资金链,我昨晚全发给老班长了。老班长说,最快今天下午就能立案。”她看了一眼邱海裹着胶带的左手,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手指头得重新处理,别感染了。”
“死不了。”邱海接过防水袋掂了掂,递给赵磊,“你拿着。这是你拿半根手指头换回来的东西,回头亲手交给警方。”
赵磊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几号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还在哭。小年轻凑过来,怯生生问:“哥,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不?”
赵磊把手机递给他:“打。跟你妈说,你回国了。”
小年轻接过手机蹲在路边拨号,拨了两下就通了,嘴一瘪,哭得话都说不利索。邱海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转身往中巴走。沈婷跟上来:“魏老康那边怎么办?姓林的跟他火并完了,魏老康要是跑了——”
“跑不了。”邱海拉开车门,“他舍不得那个园区,那是他老本。姓林的昨晚一闹,他损失大了,但姓林的不可能真把他打死,妙瓦底那边还要用他。我估计今天下午两边就谈和了。魏老康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
邱海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带上:“老班长的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最快三天。”
“三天太长。你让老班长把他手里魏老康那几条资金链先放出去几条给魏老康看,让他知道国内已经盯上他了。他自己就乱了。”
沈婷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你这招够损的。”
邱海发动中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边蹲着打电话的小年轻,嘴角扯了一下:“我兄弟手指头不能白掉。”
赵磊爬上中巴坐到邱海旁边,把防水袋往怀里揣好,忽然问了句:“凡哥,你那个老战友,就是把你骗过来的那个,他叫什么?”
邱海握着方向盘没回头:“问这干什么?”
“魏老康手底下人那天剁我手指头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看着,穿西装,说普通话,跟魏老康汇报说‘人带来了’。我听见他叫魏老康‘康哥’。那人左手手腕上纹了个蝎子。”
邱海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中巴在土路上晃了晃。他扭头看赵磊:“蝎子?”
“红色的,指头大小,纹在手腕内侧。”
邱海沉默了好几秒,把中巴重新开动起来,眼睛盯着前面的土路,声音平平的:“知道了。先回国,回头再说。”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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