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海到孟连是后半夜,老周茶叶铺的灯还亮着。老周坐柜台后头泡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何师傅回来了,脸上挨了两拳,牙没掉。车和货扣在勐拉北边一个仓库里,周明远的人看着。赵磊媳妇和闺女的机票订了,明天下午昆明飞成都。”
“赵磊呢?”
“在普洱我那个亲戚的宾馆住着,地址发你了。”老周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先歇半天,下午有车去普洱。”
邱海在茶叶铺后头睡了四个钟头,中午起来吃了碗面,搭了辆去普洱的顺风车。下午四点多到了普洱市区,按地址找到那家宾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茶乡旅馆”。赵磊住二楼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邱海推门进去,赵磊正坐床边拿手机看糖糖的视频,抬头看见他,手机往床上一扔:“凡哥!”
邱海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搁,坐到他对面:“手怎么样了?”
赵磊把左手伸出来,纱布拆了,断口处结了层暗红色的痂,看着比前几天顺眼多了:“老周给找了当地一个诊所重新包的,说再换两次药就差不多了。就是拿东西使不上劲,得用右手。”
“能拿筷子就行。”邱海把工兵铲从包里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说正事。周明远那边,专案组最快后天动手。他赌场里的布防我摸清了,照片也传回去了。他一倒,魏老康国内那条线就彻底断了。线一断,魏老康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赵磊靠在床头:“我媳妇闺女明天下午到昆明,老周安排人接,直接送机场飞成都。到了成都我让我弟接机,拉回老家。魏老康在国内没那么大能耐,找到我老家也得掂量掂量。”
“你老家不能回。”邱海说,“魏老康在国内是没那么大能耐,但他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他随便找几个当地混混去你老家蹲着,你媳妇带着孩子进进出出,不踏实。让你弟把人接到成都住一阵子,等魏老康彻底倒了再回去。”
赵磊想了想,点头:“行。我跟我弟说。”
两人正说着,赵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魏老康。”
邱海伸手:“给我。”
赵磊把手机递过来。邱海接起来,开了免提。
魏老康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听着像在喝茶:“赵磊啊,东西你交给专案组了?”
赵磊看了邱海一眼,邱海点头。赵磊开口:“交了。怎么了魏老板,你还想拿回去?”
“拿不回来了,我知道。”魏老康笑了一声,“我打电话不是要东西。我是想跟你做最后一笔买卖。你手里那些东西交给专案组,能把我国内那几个人抓了,我知道。但我人在缅北,他们抓不着我。我在老街的园区还在,我手底下还有百十号人,我照样干我的生意。你那个战友邱海,他挺能折腾,把我园区搅得一团乱,我认。但我给你提个醒,你们俩要是觉得把我国内那条线断了就赢了,那就想错了。”
邱海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三短两长。赵磊看见了,接过话头:“魏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明远那个人靠不住。你们是不是打算让他投案?专案组给他许了好处,让他交我那些账本,对吧?”魏老康又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们,周明远手里那个本子,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他记的那些东西确实是真的,但记到去年八月份就断了。后面的他不记了,为什么?因为他去年八月份开始自己另起炉灶,背着我私下接单。你们拿到他那一半本子,抓我几个国内的人没问题,但想把我整个网络连根拔了,差得远。”
邱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开口:“魏老板,我是邱海。”
那头顿了一下:“哟,邱海。你说。”
“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告诉我们‘你们抓不全’吧?你有什么条件?”
魏老康沉默了两秒:“周明远投案,专案组肯定要顺藤摸瓜查我后面那半本。我人在缅北,查到底也就是冻结我几个账户,抓几个下家。但我要是把后面那半本也交出去呢?你们是不是能收手?”
邱海跟赵磊对视了一眼。赵磊比了个口型:“他在谈条件。”
邱海对着手机说:“你交出来,专案组给你算什么?你现在是主犯,不是证人。你交东西只能算认罪态度好,刑期上减一点,但该判还得判。你自己心里清楚。”
魏老康那头的笑声收了:“邱海,你挺会算账。行,我明说了。我把后面那半本交出去,你们帮我做件事。周明远投案之后,专案组肯定要把他往国内带。你们让专案组在路上别把他看太紧。”
邱海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明远投案路上要是‘跑了’,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他背着我干了多少脏活,我得跟他当面算清楚。你们把他松松手,我把后面半本给你们。人跑了算专案组的锅,东西你们拿着,两全其美。”
邱海没说话。赵磊在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他让咱们帮他放人跑,然后他去截。”
邱海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对着手机说:“魏老板,你这买卖我替你问一下专案组。但我先说清楚,专案组怎么安排押送是他们的事,我插不上手。你等消息。”
魏老康嗯了一声:“行,我等你消息。不过你告诉专案组,周明远那半本子上记的东西,跟我后面那半本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缺了谁,你们那案子都办不瓷实。”
电话挂了。赵磊把手机拿回去,看着邱海:“他这是要借专案组的手把周明远逼出来,然后自己截人。周明远要是落他手里,还能有好?”
“所以不能答应。”邱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但后面那半本确实得要。你给沈婷打电话,把刚才魏老康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她,让专案组定。”
赵磊拨通沈婷电话,把事说了。沈婷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班长就在我旁边,他跟你直接说。”
老班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上次冷静多了:“赵磊,邱海在不在?”
“在。免提开着。”
“刚才魏老康那通电话,专案组已经知道了。我们这边监听了他的号码。他说的后面半本的事,我们核实过了,确实存在。周明远那半本我们拿到手了,去年八月份之前的记录。魏老康没撒谎。”
邱海插了一句:“那后半本怎么办?”
“你们先别急。专案组的意思是这样:周明远投案的事照常走,但押送路线和方式由专案组安排,魏老康提的那个‘松松手’不可能答应。不过魏老康既然想要周明远,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以为我们会松手。等他的人来截,正好一网打尽。”
赵磊问:“那后半本呢?”
“后半本我们另想办法。魏老康在缅北,我们动不了他。但他后半本如果放在园区里,园区现在被姓林的压着,魏老康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专案组已经在通过边境协作渠道施压,让缅方对魏老康的园区进行清查。清查的时候,他那些东西藏不住。”
邱海想了想:“大概什么时候能清?”
“最快十天。”
“十天太长。周明远一投案,魏老康就知道我们没松手。他要么跑,要么把后半本销毁。”
老班长沉默了几秒:“你有什么想法?”
邱海看了一眼赵磊。赵磊冲他点了下头。
“让周明远投案之前,先跟周明远见一面。我当面跟他说清楚,专案组可以答应他,魏老康那半本子我们拿到手之后,他指证魏老康的时候多一条立功表现。他要是愿意配合我们搞魏老康,我们可以让他在指证的时候把魏老康引出来。魏老康要他,他就拿这个当饵,让魏老康自己从缅北冒头。”
老班长那头静了两秒:“你是说让周明远配合我们钓魏老康?”
“对。周明远比谁都清楚魏老康的软肋在哪儿。他要想减刑,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让他帮我们抓魏老康,比他光交半本账本强得多。”
老班长沉吟了片刻:“这事我得跟专案组汇报。你今晚先在普洱待着,明天上午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赵磊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邱海:“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周明远能答应?”
“他必须答应。”邱海把工兵铲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搁在顺手够得着的地方,“他要不答应,专案组按正常程序办,他该判多少判多少。他要是答应,不仅减刑,还能借专案组的手把魏老康摁死。魏老康一倒,他在勐拉那摊子生意就没人找他麻烦了。这账他算得过来。”
赵磊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凡哥,你明天去见周明远的时候,把我那句话说给他。”
“哪句?”
“就那句。”赵磊把左手举起来晃了晃,“我欠他那根手指头,让他记着。等我手好了,我当面找他讨。”
邱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明天我替你带话。”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