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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62nd Heartbeat

Chapter 12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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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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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The 62nd Heartb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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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次心跳

第十二章 永恒

大学毕业那年夏天,邱莹莹的毕业作品展在美术学院美术馆三号厅开幕。Full novel: The 62nd Heartbeat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展厅不大,但位置很好——靠窗的那面墙全是落地玻璃,下午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面墙的画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来看展的人比她想象的多。有美院的老师和同学,有晨光中学的老同学,有她父母,有李灿荣的父母——他妈妈是第一次来她的展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手里攥着一张从贴吧截图打印出来的邀请函。

但邱莹莹此刻最在意的,是墙上那幅被摆在正中间位置的画。

那是整个展览的核心作品,也是她耗时最长的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时间轴》,尺寸比别的画都大——一米二乘八十厘米,横构图,像一个被拉开的卷轴。画面上从左到右排列着许多细小而具体的物件——

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印着模糊的2008)。

一盒全脂牛奶(盒身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光线的反射)。

一份卷了边的方案(封面上《邱莹莹心率管理方案》几个字依稀可辨)。

一个蓝色丝绒的小盒子(盖子半开,露出一条刻着120的银色项链)。

一颗被掰成两半又粘回去的奶糖(裂缝处画得格外仔细)。

一张市赛决赛的门票(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但“晨光”两个字还很清晰)。

一块蓝色胶带(边缘微微翘起,上面贴着白色的字母)。

一本摊开的速写本(纸面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9号球衣)。

一本边角磨损的便签本(合着的,封面上写着“第二卷”)。

一个雾蓝色的小口袋(从一条裙子上剪下来的,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

每一件物品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从左边的2008年,延伸到右边的2022年。线的尽头,画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穿深蓝色风衣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另一个是穿雾蓝色开衫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画面之外的观众,面朝正在看这幅画的所有人。

展厅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凑近了研究那些物件上的细节。林栀站在画前面,她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能找到新的东西。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实习记者了,习惯性地拿出手机记录,嘴里嘟囔着“这也太细节了”。

“这颗奶糖上的生产日期是2008年,”林栀凑近画框右下角,用手指虚点着画面上那个极小的数字,“你那时候才五岁。五岁发生的事你居然还能画出来?”

邱莹莹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脖子上戴着那条刻着120的项链。“不是我记得。是他记得。他记得那颗糖的形状、颜色、糖纸上的兔子姿势。我照他描述的画的。”

“那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门口。和你妈聊天。”邱莹莹朝展厅门口看了一眼。

李灿荣站在门口,正弯着腰和邱莹莹的母亲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运动手环——和她右手腕上那只是一对,同款同色。他的便签本从衬衫左胸的口袋里露出一个角,浅蓝色的封面,上面用白标签贴着“第四卷”。他的膝盖上已经没有绷带了,站姿笔直而自然,但邱莹莹知道,他在康复治疗学的四年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还在他的便签本里,只是对象从她一个人扩展到了更多的人。

他已经是市康复中心最年轻的实习康复治疗师了。他带的第一批患者里有位五十多岁的心脏术后病人,那位阿姨在康复满三个月后自己能爬上三楼了,她老伴给李灿荣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仁心仁术”。李灿荣把锦旗挂在公寓的墙上,在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外公若在世,大概也需此科。此旗献给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我妈在跟他说什么?”邱莹莹问林栀。

“听不清。但你妈笑得很开心。你爸也在旁边——你爸在跟李灿荣握手。”林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不对,不是握手。你爸在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这是翁婿之间的最高礼遇吧?”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时展厅里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有人宣布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发现了另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时间轴》的背面,被设计成需要绕过去才能看到。画的内容很简单——一间咖啡馆的卡座,桌上放着两盒牛奶,对面坐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窗外是冬天的街道,在下雪。少年穿着深蓝色风衣,少女裹着他的风衣。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本便签本,便签本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心电图波形。画的名字叫《一个普通的情人节》。

“这是去年画的。”邱莹莹对围过来的人说,“去年是2011年。情人节,他在雪地里问我‘可以吻你吗’。我答应之后他先问我心率多少。我说108。他说——‘那我可以多吻你几秒钟。’”

人群里有笑声,有“哎哟”声。林栀在旁边大声插嘴:“我作证!那天我也在场!虽然是在五十米以外用手机偷拍的——但那个雪地裹风衣的背影照就是我拍的!后来被李灿荣做进PPT里了!”

气氛轻松起来。更多人走进了展厅,开始一幅一幅地往下看。邱莹莹陪了几组来宾,最后走到展厅角落里的休息区。这里摆着几张折叠椅,有一台饮水机,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桂花——是林栀送的,说这比送花篮更有意义。

她刚坐下来,李灿荣就走过来了。他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刚才一直在门口帮忙招呼来宾,顺便和她爸进行了一次“心外科主任对康复治疗师的专业交流”,据她偷听到的片段,她爸在问他对心脏康复最新指南的看法,他在用便签本上提前准备好的笔记回答。

“手环多少?”他坐在她旁边,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

“92。你呢?”

“98。刚跟你爸聊完有点紧张。不过你爸最后说——‘你那个方案要是还有后续版本,发我一份。我有个年轻病人,情况和她当年差不多。’”李灿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骄傲——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当年那个在书房里被他岳父盘问得满头大汗的高中生,终于在四年后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获得了认可。

邱莹莹把手伸过去,和他十指交扣。两个手环的屏幕同时亮了一下,数字都在安全范围内。窗外的阳光已经把展厅照成了橘黄色,快闭馆了,最后一批参观者正在陆续离场。

“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留在这座城市,还是回去?”

“留。康复中心旁边的那个插画工作室已经给我发了offer。我上周接的。”

“你上周就接了?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想在你生日那天说。但你今天问了。”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手工做的,浅蓝色,封口系着细麻绳,和他四年前情人节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解开麻绳,打开信封。里面不是offer复印件,而是一份手写的文件——

《李灿荣心率管理方案(第一版)》

服务对象:李灿荣(男,22岁,康复治疗师,膝盖旧伤史,工作压力大时有焦虑倾向)

方案内容:

一、每日工作时长不超过十小时,每工作两小时强制休息十五分钟。由服务对象原负责人(邱莹莹)通过微信视频进行远程监督。

二、每周至少进行三次膝盖康复训练。训练内容由服务对象自行制定(你是专业的),但执行情况需向负责人汇报。如某周缺席两次以上,负责人将亲自押送至康复中心训练室。

三、情绪监测机制:当服务对象出现以下情况——连续两天便签本未更新、说话时比平时少了三个字以上、不再主动问“手环多少”——负责人有权进行干预。干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请他吃全脂牛奶煮的燕麦粥、陪他去江边散步、在他便签本上画一只生气的猫。

四、负责人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接住他。和他当年接住她时一样稳。

确认签字栏:

负责人(已签):邱莹莹

服务对象(待签):__________

日期:2012年6月15日

李灿荣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展厅里的灯光已经开始调暗了,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点橘色洒在白色的展墙上。远处隐约能听到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的声音。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你照顾了我一辈子那么久。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有效期同上。邱莹莹。”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支他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水笔——笔尖已经换过好几次笔芯了,但笔杆还是原来那支。他在“服务对象”后面的横线上,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平时写便签那种工整的打印体,而是有些发抖的、用了很大力气的字。每一笔都像在签一份不能反悔的文件。

“签好了。”他把笔放回口袋,把方案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左胸的口袋里——便签本的旁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很轻,轻得像四年前舞会上落在她额头上的第一个吻,轻得像两年前在火车站告别时她说“安全”那两个字的分量。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方案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看了四年就会了。你写的每一版我都存着。第三卷在公寓书架上,和第一二卷放在一起。你还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翻过。你的便签本其实每一页我都看过。”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写‘她今天笑了很多次’那几条?”

“看到了。一共四十七条。我都标了。”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了我无数次心率,我只记了你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62。第六十二次心跳。那是你正式给我方案的日子。从那以后,每一次我的心脏跳得快或者慢,我都知道你会接住。那种安全感,超过120的部分。所以不是120是我的危险阈值。是你。”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一会儿眼睛。展厅里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这座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城市里,初夏的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了墙上《时间轴》的画纸边缘。

“明天要不要去康复中心看看?”他问。

“看什么?”

“看你男朋友上班的地方。顺便认识一下那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她说她想见见‘方案里的女生’。”

“你怎么会跟病人说起我?”

“不是我说的。她看到我桌上你的照片——就是你在跑800米那张,林栀拍的。她说这姑娘跑得真认真,一定是个有毅力的人。我说是的。她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把自己左腕的手环摘下来。哑光黑色的环带,和四年前那个是同一款——换过一次电池,换过一次表带,但主体还是原来那个。她把它放在他手心里。

“给你。以后你帮那位阿姨做康复的时候,如果她说心跳太快不敢练,你就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一个曾经连走路都不敢快的人用过的手环。现在它的主人能跑800米了。不是奇迹。是每天一点点的坚持。”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手环。屏幕上安静地亮着数字——78。和她第一次在二楼连廊上看到他背影时一模一样的数字。安全的心跳,安全的人,安全的未来。

“你呢?你不戴了?”

“戴。戴你送我的那个。”她举起右手腕,白色的运动手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以后我只戴你的。你的手环不用测心率,它只是让我记得——你一直在。”

他把她的手环放进便签本夹层。那个夹层现在已经是一个微型的纸质档案馆了——第四卷的夹层里,新增了大学毕业照的缩小打印件、她拿到offer那天喝咖啡的收据、他考上康复治疗师资格证的准考证复印件、以及一张刚放进去还没捂热的粉色便签,上面是她今早出门前贴在牛奶盒上的字:“展览加油。你是我的起搏器。——莹”。

“?”她问。

“还有半本。”

“够用多久?”

“按现在的记录速度,大概到明年春天。然后开第五卷。”他顿了顿,“我已经想好了——‘本卷预计覆盖:她的第一份工作、我们的第一个属于两个人的住处、以及所有还没有名字的、即将被记录下来的日子。’”

展厅的灯彻底暗了下来。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东西,只剩墙上那些画还安静地挂在那里。那幅《时间轴》在最后一丝余晖里微微反光,画上的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十四年的重量——从仁爱医院心脏科病房里两颗奶糖的相遇,到大学毕业典礼上两份方案的交汇。它们之间,隔了无数张便签、无数次心跳、无数次在恐惧和勇敢之间反复拉扯之后重新选择前行的瞬间。

邱莹莹和李灿荣并肩走出美术馆。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在东南角。街道上人来车往,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夜晚的节奏。她牵着他的手,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第一个问题吗?”她问。

“什么第一个问题?”

“高中第一节体育课,我在操场上看到你,我问林栀——‘五班很强吗?’她说——‘有李灿荣啊’。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你的名字。我当时的手环数字大概是——85?记不太清了。”

“82。”他说。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提到这个场景是在蓝房子里,你说你当时手环亮了。我后来回去翻了你妈妈发给我的历史数据。九月第一个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你的手环记录里有一个从78到85的波动。同一个时间段,我在操场上跑步。”他从便签本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很早以前的便签纸,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第17条:她第一次注意到我的那天,心率升高7个点。这是我人生中最荣幸的7个点。”

邱莹莹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被各种禁忌包裹的、不能承受任何刺激的人。结果她被一个人用无数张便签、无数个数据点、无数条条款和附录,完完整整地、充满尊重地、“过度”地爱了一遍。

她把便签还给他。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夹层。然后他把手伸给她。掌心朝上。和在医院候诊区第一次想牵她时一样的姿势。

“走吧。”

“去哪里?”

“江边。你爸上周跟我说你最近画画太忙了,运动处方执行得不太好。该补一补了。”他一本正经地掏出另一张便签,“我这里有你新的运动处方——邱医生昨天发的,我誊抄了一份。快走三十分钟,心率不超过130。配速我给你算好了。”

“李妈妈。”她说。

“嗯。”

“你就不能偶尔休息一天吗?今天是我的展览闭幕,我们还签了新的方案,就不能——”她故意顿了一下,“——浪漫一点?”

他想了想,把运动处方便签翻到背面。背面早就写好了另一行字——“浪漫版方案:先散步,再看江,再在江边吃她喜欢的草莓味冰淇淋(无***)。然后送她回公寓,在楼下说晚安。晚安之前,如果她心率不超过120,可以多吻她一会儿。”

“你预判了我的预判。”她说。

“不是预判。”他把便签收好,牵着她走下美术馆的台阶,“是备案。方案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准。但安全不只是心率。安全也是开心。你开心的时候心率升高不是病,是你应该得到的、所有正常人都拥有的、被爱的特权。”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微凉和远处不知名花树的清香。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邱莹莹和李灿荣并肩走在通往江边的路上,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大学四年,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她需要散心的黄昏,每一个他需要从繁重课业中喘口气的夜晚。但这一次,他们手里握着两份方案。一份是四年前他写给她的,一份是她刚刚写给他的。两份方案互相嵌套、互相引用、互为附录。

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一直都是。他有他的便签本,她有她的速写本。他记录数据,她画画。他学康复,她学插画。他帮她管理心率,她帮他监督休息。不是谁照顾谁的单向箭头,是两个完整的人在共同的频率里各自成长,然后每一次靠近都让信号更强一点。

江边到了。远处的跨江大桥亮着银色的灯,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波光粼粼。他们靠在江堤的栏杆上,和四年前在医院复查后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那次她刚拿到“明显稳定”的报告,这次她刚办完一场个人画展。那次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这次他已经开始规划第五卷便签本的扉页。

她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此刻的江景——大桥的灯光、水面的波纹、远处城市的剪影。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但在画面的左下角留了一个很小的空白。那个空白处,她没有画任何东西。只是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个方框,在方框边上标注了三个字——“放他的”。

他把头凑过来看。“放他的什么?”

“放他今天写的便签。”她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便签本,翻到今天的最新一页。上面是他刚才在展厅里写的——“第268条:她的毕业展。她在方案上签了字,服务对象是我。她说——‘你照顾了我一辈子那么久。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外婆,你看到了吗?我的起搏器也开始给别人发电了。”

她把这张便签撕下来,端端正正地贴在速写本上那个空白的方框里。便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是他每次写完都会顺手标上的——268。这是她正式成为他方案负责人的第一条便签记录,也是他的方案被她接手之后第一个值得存档的证据。

“以后便签本你来保管?”他问。

“不。你还留着。我只是每当你写满一本,就挑一张最重要的贴在速写本里。这样我的画和你的字就再也不分开了。”

“那你的画也能贴在我的便签本里吗?”

“能。我的速写和你的便签是同一个档案库的两个版本。你用的是文字,我用的是图像。但记录的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时间。”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包里。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锁骨之间那个小小的吊坠。120。“全”字的最后一横还是歪的。那条项链她戴了好几年了,链子换过一条——旧的那条在一次洗澡的时候断了,他连夜用工具重新接好,第二天放在牛奶旁边还给她,附了一张便签:“项链修好了。但就算它再断一百次我也会修。你永远不用害怕任何东西会断。”

她那时候看着那张便签笑了很久。不是因为他修好了链子,而是因为他连“项链可能会断”这种小概率事件都提前做了心理预案。他做什么都有预案。除了爱她这件事。爱她没有预案,只有无数个即时更新的便签条目。

“邱莹莹。”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怎么了?”

“你的复查是不是下周三?”

“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请好假了。我陪你去。陈医生今年退休,这次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给你看诊。我问过你爸,他说陈医生退休后会搬到另一座城市。所以这次复查,我想和你一起,当面对他说声谢谢。”

她看着他的脸。他在江风中微微眯起眼睛,表情是认真的、笃定的,和她第一次在医务室外面听到他对外人说“我知道怎么照顾心脏不好的人”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只是隔壁班的一个陌生男生,现在他是她方案上的服务对象,是她的紧急联系人,是她的共振器,是她的起搏器。

“好。”她说,“一起去。”

江面上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悠长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城市在对岸亮着无数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而她和他在此岸,正在把两个普通的日子折叠成一颗星星。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和四年前那个雪夜里她主动亲他时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力道。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在之后脸红到需要用他的风衣来挡住脸。她只是退开几厘米,认真地说——“你的心率刚才多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环。“108。”

“安全。”她说。

“是的。安全。”他把手覆在她的后脑上,把她拉近一点,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然后从便签本上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借着江堤上的路灯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没有直接放进夹层,而是递给了她。

邱莹莹低头看去。路灯的光不算亮,但他的字很用力,每一笔都能看得清楚——

“第269条:今晚在江边,她又主动亲了我。她说——‘安全’。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在二楼连廊上晕倒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快六年了。这六年里,她从78的心率起步,我陪她走过了无数次超过120的恐惧,也陪她走过了无数次回到安全的平静。以后还有多少个六年,我们不知道。但不要紧,因为方案里没有写终点,只写了有效期的延续条款:只要其中一个还能写便签,另一个还能画画,本方案自动续订。

外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用上了。她教我的是另外一半——怎么在接受被爱的时候不说‘对不起’。我们互相学。

今晚江风很好。她明天要去交新工作的入职材料。我明天有三位复诊的病人。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感谢陈医生。

大后天还没写。但你放心,我会写的。”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莹莹,如果有来生,我还在二楼连廊上等你。你不晕倒也没关系。我走过去。”

邱莹莹把这张便签贴在速写本的。那一页的画是今早在展览开始之前她画的——画的是十四年前仁爱医院心脏科病房的窗外,梧桐树上的鸟窝还在,阳光照在两张并排的小床上。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各自坐在各自的床沿,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床头柜上放着一颗奶糖。

然后她把新贴上去的便签边上用铅笔加了两个字——“终点”。

“为什么这张叫终点?”他问。

“因为画里是起点。”她说,“起点和终点之间隔了十四年。十四年里你写了无数张便签,我画了无数幅画。但它们加起来都没有这张便签上的信息量更大——你说来生还要找到我。这是所有时间轴的终点。起点是两颗奶糖。终点是你说来生还要找到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牵起来,在江风里站了很久。

江面的灯火在对岸明明灭灭。城市在他们身后呼吸着属于夏夜的温热空气。她的速写本里,上,起点和终点被一张便签和一幅画永远夹在了一起,而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是留给未来的。未来会有新的便签,新的速写,新的清晨七点十分出现在公寓楼下的牛奶,新的在终点线上挥手的身影。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黑色的心率监测手环她今天没有戴,它在便签本夹层里。右手腕上白色运动手环的屏幕亮着——88。安全的数字。平静的数字。被爱了整整六年之后,在第七年的起点上仍然在共振的数字。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什么。大概是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大概是明天的第一条预告。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和他十七岁时在校体育馆里一模一样。和他在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四十六岁时也会一模一样。

因为他是她的起搏器。她的第六十二次心跳。她的第七十三次心跳。她的第无数次心跳。

“李灿荣。”

“嗯?”

“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左胸口袋,然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离开了江堤,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长谁短,只是紧紧挨着,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像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而那座桥的桥墩深深扎在江底,就像便签本上的条款,一笔一画,用力到不会被时间的江水冲走。河水会流,人会老,但写下过的字和画过的画,会在彼此的档案库里永远存档。

没有人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次心跳。但所有人都会知道——每一次,都是安全的。每一次,都是第六十二次。因为六十二不是数字,是他在她生命中出现之后,所有时间被重新命名的起点。

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便签本,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贴着他左胸的口袋。屏幕上的数字是82。她的心跳。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安全的数字。她永远都是安全的。

因为他是她的起搏器。她是他的共振频率。

她是他所有条款里唯一的生效条件,他是她所有画作里唯一署名的人。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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