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次心跳
第六章 舞曲
元旦前一周,晨光中学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巨幅海报。
“跨年舞会”四个大字用烫金字体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下面画着烟花和音符,最底下是一行小字——“12月31日晚7:30,体育馆。请着正装或礼服入场。舞伴自备,或现场随机配对。”
海报贴出来的当天,全校都炸了。晨光中学的传统里,跨年舞会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没有之一。平时被校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们,在这一天可以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在装饰成舞池的体育馆里光明正大地牵起喜欢的人的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整个学年里最值得期待的事。
但对于邱莹莹,它曾经是一个禁区。
她不能跳舞。任何可能导致心率急剧上升的活动都在禁止之列,跳舞排在那个清单的第三位,仅次于过山车和恐怖片。往年的跨年舞会,她都是坐在角落里看别人跳的那一个——有时连看都不能看太久,因为闪烁的舞台灯光和震耳的音乐同样是刺激源。
所以当林栀兴冲冲地拿着两张报名表冲到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手环往袖子里藏了藏。
“今年你必须去!”林栀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去年你说身体不舒服,前年你说要在家复习,大前年你干脆装病——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年你不准再逃了,你都有男朋友了,你不去谁去?”
“我还没想好——”
“邱莹莹,你看着我。”林栀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脑袋转过来正对着自己,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上次复查,医生说你可以尝试轻度活动了。跳舞不是长跑,不是打篮球,你跳不动可以跳慢的。再说,李灿荣难道会带着你在舞池里转圈转到你晕吗?他比你还怕你晕。”
邱莹莹无法反驳。林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的身体在好转,她的危险阈值有望上调,她的身边有一个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保护她的人。她没有任何理由再把自己关在那个被消毒水浸透的水晶罩子里了。
“你先把你的报名表填了。”邱莹莹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一天。”
“半天。”林栀开始讨价还价。
“……好,半天。”
林栀满意地走了。邱莹莹把那张报名表夹进课本里,手指在表格的“舞伴”一栏上轻轻划了一下。如果她真的要去,那个空格里会填谁的名字,她心里清楚得很。但她不确定的是——李灿荣会跳舞吗?他的膝盖能不能跳舞?还有,在旋转的灯光和环绕的音乐里,她的心脏能不能撑住?
下午,她在体育馆二楼看李灿荣训练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场上的训练刚好进入休息时间。李灿荣用毛巾擦着汗,听到她的问题,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认真地想了想。
“跳舞的话……”他斟酌着说,“我不会跳国标,也不会街舞。但我外婆教过我一点慢三慢四。她说男孩子总要会一点,以后请喜欢的女生跳舞的时候不至于踩人家的脚。”
“你外婆连这个都教?”
“她什么都教。她说不会跳舞的男生将来追不到好姑娘。”他笑了一下,“不过她只教了基本步。因为我学了两天就不肯学了——觉得太娘了。现在想想,应该好好学的。”
“为什么?”
“因为可以请你跳。”他说。
邱莹莹的手环轻轻震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随时随地冒出来的直球——不拐弯,不铺垫,不给她任何心理准备。以前这种话会让她心率飙到115以上,现在只是轻轻一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很久。
“我爸给我开了运动处方。”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运动心脏病学》,翻到父亲用红笔划的那一页,递给他,“他说第一周可以慢走十五分钟,心率不超过115。所以慢舞应该也可以。只要不是太快。”
李灿荣接过书,认真地把那个段落读了两遍,还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像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读完他把书合上,还给她。
“那一晚上我们可以跳两首。开场一首,散场一首。中间休息,我去给你拿水。”
“你怎么知道只跳两首不会超标?”
“因为你走路的心率是90到95,慢舞的强度比走路高一点,大概在105到110。两首慢舞加起来大概七八分钟,再加上你的兴奋度,应该不会超过115。”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了翻,“这是你这周走路的平均心率。我每天都记了。”
他每天记她的走路心率。这个人的细心,已经没有任何形容词能配得上了。
“那舞伴那一栏,”她说,“我就填你了。”
“你不填我填谁?”他把便签本合上,装回口袋,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选择了的开心,像一只大型犬终于等到主人拿出了项圈。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邱莹莹就开始为舞会的礼服发愁了。
她的衣柜里有白裙子,有浅蓝色衬衫,有各种舒适安全低调的衣服。但没有一件适合跨年舞会。她没有正装,没有礼服,没有高跟鞋——她甚至没有一双能跳舞的皮鞋。她所有的鞋子都是平底的、防滑的、适合慢慢走路的那种。
“妈。”周六早上,她在早餐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学校有跨年舞会。”
母亲放下手中的筷子,用一种“你终于问了”的表情看着她。
“我知道。林栀的妈妈昨天跟我打过电话了。”母亲说,“她妈妈说林栀买了一条红裙子,问我你准备了什么。我说我女儿还没开口问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女儿一定会问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你看,你现在问了。”
邱莹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水煮蛋,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起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防尘袋。她把防尘袋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雾蓝色的纱裙。领口是简洁的圆领,不会太低也不会太紧,不会给颈部带来任何压迫感。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颜色从腰部的浅蓝逐渐过渡到裙摆的深蓝,像一片被风吹散了浓度的夜空。最外层罩着一层极细的银线刺绣,在光线下会闪烁出若隐若现的光点——不是刺眼的闪,而是温柔的、像星星一样的微光。
它不张扬,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我以前跳舞的时候穿过的。”母亲的声音有一点涩,但不是悲伤,是那种把旧时光重新翻出来晒一晒的感慨,“很多年前了。我把它改了一下,改成适合你的尺寸。领口放低了一点,这样不会压迫你的颈动脉。腰身也放宽了,你呼吸会更顺畅。裙摆我加了一层内衬,增重了一点,这样转圈的时候不会飘得太高——你爸说裙子飘起来会让你紧张,一紧张心率就上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道菜的烹饪步骤。但邱莹莹看着那条裙子,看着那些被仔细修改过的针脚,看着裙摆上为了让她安心而特意加重的内衬,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母亲不是为了让她好看而改这条裙子。
母亲是为了让她能安全地好看而改的。每一处修改都考虑了心电图,每一条缝线都对照了心率表。这条裙子是这个家里十八年来不变的主题的延续——让她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同时又不忘记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在美和健康之间,母亲从来不会二选一,而是用一双曾经踮起足尖、如今围着厨房打转的手,一针一线地把两者缝在一起。
“妈。”她接过裙子,声音有些发颤。
“去吧,试试。”母亲说,“高跟鞋我也准备了,跟很矮,只有三厘米,和你平时穿的平底鞋差不多稳。如果不想穿鞋,光脚跳舞也行。反正体育馆的地板是你爸当年捐的,够干净。”
邱莹莹抱着裙子走进卧室,换上它的时候,发现裙摆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口袋。她摸了摸,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如果在舞池中央觉得心跳太快,就握住这个小口袋。妈妈在这里。”
她的眼泪掉在雾蓝色的纱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手机,给李灿荣发了一条消息。
“舞会那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他秒回。
“提醒我握裙摆。”
他没懂。她也没有解释,但她知道到了那天他会懂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舞会。
下午五点,林栀就跑到邱莹莹家里,带着她的红裙子和一整套化妆品。她用了一个小时帮邱莹莹化妆——遮瑕盖住了她常年缺乏血色的苍白,腮红在她颧骨上晕出自然的红润,眼线画得很细,只在眼尾微微上挑,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你其实不用化太多,”林栀一边刷腮红一边说,“你最近脸色好很多了。以前是白得发青,现在是白里透红——某人照顾得好啊。”
“别贫了,快点弄。”
“好了好了,最后一步。”林栀拧开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轻轻涂在邱莹莹的嘴唇上,然后用指尖把边缘晕开,“好了。你自己看。”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到的是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完整的女孩。不是被病痛削减过的残影,不是躲在水晶玻璃罩后面的轮廓,而是一个五官清晰、眼神明亮、脸颊有血色的、十八岁的女孩。雾蓝色的纱裙衬得她的肤色像瓷器一样细腻,锁骨处的一层薄纱在光线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点。
手环在镜子里亮了一下。数字是92。正常范围内。
“走吧。”她站起来,把脚伸进那双只有三厘米跟的银色舞鞋,“再不走我要后悔了。”
“你才不会后悔。”林栀挽起她的手臂,“你今天漂亮成这样,李灿荣看了怕是要当场求婚。”
“别瞎说。”
但她的心跳在林栀说完那句话之后跳到了98。
体育馆的灯光在晚上七点之前就全部调试好了。
邱莹莹走上二楼连廊的时候,看见整个体育馆完全变了一个样。篮球架被推到角落里,地板上铺了浅色的木纹地胶,天花板上悬挂着上百条细长的银色流苏灯串,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片漂浮着萤火虫的森林。舞台在正中央,校乐队的成员正在调音。四周的看台上摆着圆桌和白椅,每一桌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烛台。
这是她看了三年的体育馆,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这个高度、这个时间点看到过它。以前的跨年舞会她要么没来,要么坐在角落,从来不知道体育馆在舞会的灯光下会这么好看。
“邱莹莹!”
林栀从后面追上来,红裙子的裙摆在她膝盖上方飞扬。她跑到邱莹莹身边,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这也太好看了吧!今年学生会是下血本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那些银色的流苏灯串,落在场边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身影上。
李灿荣。
他今天没有穿运动服,也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风衣,而是穿了一整套正装。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峰上,腰身收得利落,裤线笔直。他平时总是一副打完球随便套件卫衣的样子,邱莹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正装。但现在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字,低头时眉眼被流苏灯的碎光映得格外深邃。
他大概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和第一次在二楼连廊时一样的高度,一样的角度,但这一次,他没有浑身是汗,她没有后退半步。
他先是微微张开嘴,然后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了——然后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接着,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大步朝楼梯口走去。三秒钟后,他出现在二楼连廊的另一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等一下,我组织一下语言。”
林栀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李灿荣深吸一口气。
“这条裙子,”他说,声音有一点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裙子。”
“你才见过几条裙子。”
“不少了。我们班女生每天都换。”他走近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裙摆上的银线刺绣,手指在薄纱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拿开了,像是在摸一件会碎的东西,“但这件不一样。这件是——你。”
“我妈的旧裙子改的。”她说。
“你妈是天才。”
“她是舞蹈家。”
“怪不得。”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正式地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和她在医院候诊区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待她把手放上来,而是在邀请她。邀请她和他一起走进那片萤火森林。
“我不会跳。”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轻声说。
“我也不会。但我外婆教过我,如果踩到对方的脚,先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跳。”
“你外婆真的很会教。”
“她不是教跳舞,她是教做人。”他握紧她的手,开始往楼梯口走。他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三厘米鞋跟的节奏,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她的脚,确认她没有踉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干脆把她的手牵过来,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下走。
走进体育馆的那一刻,音乐刚好响起。不是快节奏的舞曲,而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弦乐铺底,钢琴点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第一首是慢的。”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像怕被音乐盖住又怕吓到她,“正好,我们可以按你的运动处方来。”
舞池里已经有一些人在跳了。光线调得很暗,只有流苏灯串和桌上的烛台在发光。女生们的裙摆在地板上旋开一朵朵不同颜色的花,男生们笨拙地带领着舞步,互相踩脚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对不起”和“没事没事”。
李灿荣把她领到一个相对靠边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对她。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侧——不是腰上,是腰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力道极轻,只是虚虚地搭着,像在护着一个随时可能飞走的气球。
“你这样我根本感觉不到你在带我。”她说。
“我怕你紧张。”
“我不会紧张。你正常放。”
他把手往前移了一点,贴住她的腰侧。隔着雾蓝色的薄纱,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是熟悉的热,不是灼烫,是恒温。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举到肩膀高度的位置。
“跟着我走。慢三的节奏——蹦、擦、擦,蹦、擦、擦。”他用脚在地板上轻轻打着节拍,“第一步左脚后退——对,就是这样。第二步右脚往右——别往后,往右。”
“你说太晚了。我已经踩到你了。”
“你没踩到,只是蹭了一下。”
“我听到你说‘嘶’了。”
“那是我的鞋在响。”
“你的皮鞋会自己‘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出一个浅印的鞋头,又看了看她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来。”他说,“这次你闭上眼睛。”
“闭眼怎么跳?”
“你不用看脚下。你只要听我的节奏。我会提前告诉你方向。”他顿了顿,“闭眼的时候,你不会看到周围有多少人,不会看到灯光有多闪,不会看到地板有多滑。你只会听到音乐和我的声音。这样你的心率不会因为视觉刺激上去。”
她依言闭上眼睛。
视野暗下来之后,其他的感官确实变得格外敏锐。她听到那首慢曲子的弦乐在体育馆的空间里慢慢流淌,听到他脚下打节拍的细微声响,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慢,大概是故意放慢了节奏给她做示范的。
“蹦、擦、擦。左脚后退——不,不是右脚,是左脚。对,刚才那次对了。接下来右脚向右——蹦、擦、擦。现在左脚并步——很好。然后右脚前进——”
闭着眼睛跳舞的感觉很奇怪。像在黑夜里走路,但有人一直在耳边告诉你前面有几步台阶、每一步该往哪边拐。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每一步都踩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因为她信任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她在篮球场边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就在,在每一个她觉得要撑不住的时刻都在。
“你跳得比我好。”他说。
“你骗我。”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是真的。你的节奏感很好。你妈是舞蹈家,这个可能是遗传。”
“我妈说心率太快的时候握裙摆。”
“什么?”
“裙摆里有个小口袋,她缝的。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妈妈在这里’。”她没有睁眼,但声音有一点湿,“我说让你提醒我握裙摆,就是怕我跳着跳着忘了。如果我忘了,你帮我记着。”
他安静了几秒。脚下的舞步慢了半拍,但马上就调整回来了。
“好。”他说,“我记在便签本上了。等下回去就写——‘提醒莹莹握裙摆’。放在备忘录第一行。”
她闭着眼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她睁开眼,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她还在笑,“是太舒服了。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从来没有穿过高跟鞋,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中间闭着眼睛转圈。这些都是我以前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事。现在你让我做到了。”
他看着她,用拇指把她下巴上一滴还没擦掉的眼泪轻轻抹去。他指尖的温度渗进她微凉的皮肤,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动作记下来一样。
“不是你一个人做到的。是我们两个人。”他把她的左手牵过来,让她握住自己的裙摆,“——来,握一下。妈妈在这里。”
她握着裙摆,隔着薄纱摸到了那个小口袋的轮廓。母亲的字迹她看不见,但那几个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她的心跳在手环上亮着——106。不是危险,是幸福的标准读数。
“可以继续跳了吗?”他问。
“嗯。”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手交给他。他们在银色的流苏灯下慢慢旋转,和周围那些快速旋转的裙摆格格不入,但他们不需要和任何人同步。他们有自己的节奏——慢三步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心跳上,每一步都有人提醒方向。
第一首曲子结束后,李灿荣让邱莹莹在场边的椅子上休息。他去给她拿了一杯温水,还端了一小碟水果拼盘——都是从茶歇台上挑的,避开了所有她不能吃的东西:没有巧克力,没有咖啡味的点心,没有过于油腻的炸物。水果拼盘上的西瓜被他用叉子剔掉了籽。
“你是有多无聊。”她看着那盘被剔了籽的西瓜。
“不无聊。西瓜籽卡嗓子,你会咳嗽。咳嗽会引起心率波动。”他把叉子递给她,“吃吧。”
她吃了一口西瓜。是甜的。
林栀中场休息的时候跑过来串场。她已经跳了三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高马尾有些松了,但精神头好得像是刚充完电。
“你俩刚才跳舞的时候,全场都在看你们。”她凑到邱莹莹耳边,但声音大到旁边的李灿荣也能听见,“尤其是你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个画面太偶像剧了。学生会摄影部的人拍了好几张,估计明天公告栏上就是你们的照片。”
“别闹。”邱莹莹的脸红了。
“我才没闹。你是没看到,刚才好几个女生在那边说‘好羡慕邱莹莹’——不是羡慕你男朋友长得帅,是羡慕你男朋友对你那么好。什么水果去籽、走路扶腰、跳慢三步怕你晕——你这待遇,在晨光历史上都是头一份。”
李灿荣在旁边假装喝水,但他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
“李灿荣,你耳朵红了。”林栀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热的。”他说。
“十二月的体育馆,你说热?”
“舞池灯照的。”
林栀还想继续拆穿,第二首舞曲的旋律响起来了。这首比第一首更慢,是一首钢琴独奏,是那种适合在最后一支舞里放的曲子。舞池里的灯光调得更暗了,银色的流苏灯串开始缓缓升降,像是夜空中移动的星河。
“这首是今晚最后第二首。”李灿荣站起来,把手伸向她,“再跳一首,然后我们去看外面的烟花。烟花在外面放,你在玻璃门里面看,声音不会太大,心率能稳住。”
“你都计划好了?”
“嗯。今晚的时间表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看。上面真的写着一张时间表——7:30入场,7:45第一支舞,8:00休息补水,8:20第二支舞(慢),8:30去门口看烟花(室内),8:45回来吃茶歇,9:00散场送回家。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预计心率和注意事项。8:20那一条后面写着“第二支舞——中段提醒握裙摆”。8:30那一条写着“烟花声响较大,站在玻璃门内,必要时戴耳塞(已备)”。
她的鼻子又有一点酸了。但她没有哭。她把便签本还给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来吧。”
第二支舞比第一支更慢。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音乐里缓慢地摇晃。周围也有其他人在跳这支曲子——大部分是情侣,也有一些是朋友。舞池的气氛比开场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再大声笑闹,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一年里最后一个夜晚的温柔。
“你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他问她。
“心率稳定。能跑快一点。能爬楼梯不用停。”她顿了顿,“你呢?”
“市赛夺冠。”他说,“还有你。”
“我已经是你的了。”
“我知道。但我希望明年你更健康、更开心、更不怕我了。”
“我早就不怕你了。”她说。
“那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觉得你是最危险的人。我光是看到你的背影心跳就能上92。我在二楼看你们打球,只看了一眼,就一眼,手环就震了。我当时想,这个叫李灿荣的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
“那后来呢?”
“后来你靠得越来越近。”她说,“近到我没有空间后退了。近到我发现你比任何药物都管用。你靠近我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但你离开之后心跳也不会降下来。你的存在让我的心脏习惯了加速,就像运动让肌肉习惯了发力。你不是让我平静,你是让我适应。”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是好话。”她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不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把她往自己身前带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她的裙摆蹭到了他的裤腿,他的肩膀挡住了头顶射下来的光。
音乐在继续。钢琴独奏的旋律缓慢而悠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春天。舞池上空的流苏灯串缓缓下降,银色的碎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她雾蓝色的裙摆上,落在他深蓝色西装的衣领上。
“莹莹。”他叫她。
“嗯?”
“还有三十秒这首曲子就结束了。你可以握裙摆了。”
她低下头,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握住裙摆内侧的小口袋。隔着薄纱,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触到了母亲的笔迹,触到了那个十八年来始终不变的、被爱着的证明。
手环上的数字停在108。
“我握住了。”她抬头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他笑了。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那是他们第一个跨年夜,第一支舞,第一个吻。它落在她的额头上,隔着碎发和薄汗,落得极轻极短,像是怕在她皮肤上留下任何可能引起不适的痕迹。但它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跳过了112,跳过了115,跳过了118——然后稳稳地停在120,没有再往上升。
危险值,但不再是危险。
“砰——”
窗外,新年的第一朵烟花炸开了。金色的火光在夜空里绽成一朵巨大的花,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从地面升上天空。体育馆里的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冲出门去看烟花,有人留在舞池里拥抱。
邱莹莹站在玻璃门内,右手握着裙摆,左手被李灿荣牵着。烟花在隔音玻璃外面绽开,声音被削弱到只剩下隐隐约约的闷响,但每一朵火花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瞳孔里,映在他侧脸上,映在他们互相交握的指尖上。
“新年快乐,邱莹莹。”
“新年快乐,李灿荣。”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仰头看天的学生,他们发出阵阵欢呼和惊叹。体育馆内,还有一些人没有出去——他们在收拾桌椅,在倒掉冷掉的茶水,在拆卸舞台上的音响设备。
邱莹莹松开裙摆,从那个小口袋里掏出母亲的纸条,展开来借着烛台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翻过来,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那个口袋现在装了两样东西——母亲写的那句“妈妈在这里”,和她自己写的另一句话。她没有给别人看,也没有告诉李灿荣她写了什么。但那是她的新年愿望。是她第一次、没有请任何人帮忙的、自己的愿望。
“你写了什么?”他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一定写了和我有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愿望全是关于你的。”他说。
窗外,午夜的烟花渐渐稀疏,天空重新回归深蓝色。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新年的钟声。邱莹莹和李灿荣并肩站在玻璃门前,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燃尽,看着星火缓缓坠落。她左手腕上的手环安静地亮着,屏幕上的数字是96——安全的、稳定的、属于新年的数字。
而裙摆内侧的小口袋里,那张翻过来的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希望明年还能和他跳一支舞。心率120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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