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楼铃声
雾像从地底涌上来的一样,铺天盖地。
霍莹踏入吊脚楼群外缘的一瞬间,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山风、鸟鸣、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像被那浓雾吸走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都显得格外突兀。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日山。他离她只有三步远,身形在雾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面看人。陈九、林北和秋凝紧跟其后。霍莹朝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都跟紧些。
“这雾里有东西。”张日山低声说,“别离我太远。”
霍莹点头。两人并肩往里走。吊脚楼一座挨着一座,黑瓦木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铜铃。那些铜铃早已锈得发绿,可偶尔会有几只在无风的雾中轻轻摆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声,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上面拨了一下。
“铃声有问题。”霍莹说,“我父亲在笔记里提过一种‘摄魂铃’,用特殊手法挂在阴气重的地方,风吹不响,只响给活人听。听得越清楚,说明离死越近。”
张日山皱眉:“那这些铃……”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霍莹扫视着两侧的吊脚楼,“真假混在一起,就是要让人疑神疑鬼。人一旦起了恐惧,心就散了。心一散,就会走错路。”
张日山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更加锐利起来。陈九在后面小声问:“副官,这地方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像绕圈子?刚才经过的那座楼,门口有块破缸片,现在又看见了。”
众人停下脚步。霍莹也发现了,地上那块黑釉缸片确实眼熟,像是方才经过时瞥过一眼。她蹲下身,把缸片捡起来,上面沾着湿泥,边缘断口很新。
“我们被人引着走了一个圈。”她说,“这缸片是有人故意放在这的。他在玩我们。”
张日山环顾四周,忽然走向最近的一座吊脚楼。那座楼的大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门楣上挂着一面极小的铜镜,镜面朝外。他伸手想把门推开,霍莹却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别碰。”她指着门楣上的铜镜,“这是‘照阴镜’,正对路口,谁碰谁倒霉。你看门缝里,有东西。”
张日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门缝里确实夹着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从门内延伸出来,沿着台阶绕了几圈,最后没入泥土中。如果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绊线。”张日山慢慢收回了手,“楼里可能埋了雷。”
陈九闻言,立刻让林北和秋凝退后。张日山从腰间抽出一把小钳子,轻轻夹住那根黑线,顺着线慢慢往上摸。线的另一端果然连着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藏在门板内侧,正是日军的九七式手雷。
“日本人先到了。”张日山冷笑一声,“他们在楼里布了诡雷,等我们自投罗网。这楼群已经变成猎场了。”
霍莹脸色沉下来:“那刚才那个圈子,也是他们设的。我们一进楼群,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话音刚落,远处雾中忽然“砰”地响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像石头从高处砸进水里,但在这死寂的楼群里格外清楚。众人几乎同时蹲下,各自找掩体。张日山把霍莹拉到一根木柱后,自己侧身往雾里看。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砰”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开始有铜铃轻轻响起来。叮,叮叮,叮叮叮。声音不大,却密得像在耳边,弄得人后脊发冷。
“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张日山说,“这些楼里有人。陈九,你带秋凝绕到后侧,林北跟我正面压。霍莹,你跟着陈九走。”
霍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服:“你觉得我撑不住?”
“你当然撑得住。”张日山说,“但你的奇门遁甲比你的枪好用。跟着陈九,找楼与楼之间的阵眼。要破这地方,我们得先乱他们的视线。”
霍莹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楼群是按奇门阵法排布的,普通人进来会迷路,但如果她能找到阵眼,就能反客为主,把这片地方的主动权抓过来。她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块罗盘。那是霍家祖传的青铜罗盘,盘面磨得发亮。
“西南方向,第三座楼,那地方阴气最重,十有八九是阵眼。”她指着雾中一个方向。
张日山点头:“行动。”
众人分头散开。霍莹带着秋凝,跟陈九绕向西南。林北跟着张日山正面吸引火力。雾愈发浓了,几丈之外就完全看不清。霍莹把罗盘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指针。陈九在前面探路,脚步极轻。
“小姐,有人。”秋凝突然拽了拽霍莹的袖子。
霍莹猛地停住。左前方一座吊脚楼的二层,有道人影一闪。动作很快,像是故意让他们看见。陈九已经举起了枪。霍莹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在引我们过去。”霍莹说,“别上钩。我们继续往阵眼走。”
三人贴着楼根疾行,绕过几座破败的吊脚楼,终于来到西南方向的一座三层木楼前。这座楼比其他楼更大,保存也相对完好,底楼没有门,入口是一道半圆形的拱洞。拱洞上方刻着一个霍莹再熟悉不过的符号——竖着的眼睛。
“就是这里。”她收起罗盘,从怀里摸出一根细小的铜针,在食指上扎了一下,将血滴在拱洞下方的石阶上。血珠落在石上,迅速渗了进去。片刻后,脚下的地面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阵眼动了。”霍莹低声说,“现在,以这座楼为中心,外面那些楼的位置应该已经变了。就看张日山他们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冲出去。”
陈九问:“那我们现在进去?”
霍莹摇头:“阵眼可以暂时乱掉他们的阵法,但里面不会好走。你带着秋凝守在门口,我一个人上去。”
秋凝急道:“小姐,您不能一个人进去!”
“这里头的路,只有霍家血脉能探。你在外面,反而安全。”霍莹拍拍秋凝的手,语气很柔和,却不容置疑。她又对陈九说:“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带秋凝原路返回,找张日山。”
陈九点头。
霍莹从拱洞走了进去。楼内比外面更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还有极淡的血腥气。她取出手电,光柱照出去,只见底楼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楼板。正中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往二层。
她一步一步走上木梯。梯子发出“咯吱”的响声,每一声都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二层比底楼还暗,手电光扫过去,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腐烂的布匹。正对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画像。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和霍莹有七八分相似,穿着繁复的古服,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眼睛画得很怪,像是半睁着,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她在看你。
霍莹走到画像前,正要细看,忽听身后有极轻的呼吸声。她猛地转身,手电照过去,空无一人。可那呼吸声还在,若有若无,像贴着她的后颈。
她没有慌,只是握紧了短刀。突然,她感到脖子后面一凉,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垂下来,擦过她的发梢。她仰头一看,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人。
那人已死去多时,身上的灰色布衣破烂不堪,左胸处有一道极深的刀口。他的眼睛大睁着,嘴巴微张,像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霍莹把手电打在他脸上,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霍”字。是霍家的令牌。这是霍家的人。极可能是当年跟着她父亲一起来这里的亲随之一。
霍莹咬了咬牙,从旁边拖过一只木箱,垫在脚下,用手电仔细照那死人。死者的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截纸角。霍莹小心地把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用炭条写着几个字:“阵眼三楼,镜后。别信张家人。”
霍莹把纸条收好,看了一眼那具倒吊的尸体,低声道:“我会带你回家。”然后转身朝三楼走去。
通往三楼的楼梯更窄更陡,两边没有扶手,只能贴着墙往上挪。霍莹走得很慢,每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了试。到了三楼,她发现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和几根立柱。正中的房梁上,挂着一面铜镜。那铜镜和楼外门楣上那面不同,通体乌黑,镜面却光可鉴人。
霍莹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却依旧冷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对劲。镜中的自己在笑,很轻,很缓,可霍莹自己根本没有笑。
她猛地后退一步,镜中的人却还在笑,嘴巴张合着,像在说什么。霍莹强忍着拔刀的冲动,定睛看那口型。那一开一合的形状,分明是在叫她的名字。
“霍莹……霍莹……”
她听见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从她自己的声线里挤出来,细而绵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过来……”她咬住舌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镜中的自己已恢复正常,那诡笑也消失了。可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幻觉。这面铜镜里封着某种东西,和她霍家的血脉有某种联系。
她快步上前,把镜面翻转过去。铜镜背面刻满了那种竖眼符号,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吻合。
霍莹取出钥匙,插进去,一拧。
铜镜发出“嗡”的一声,缓缓从房梁上脱落,掉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镜子背面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滚出一个小布包。霍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玉璧,通体漆黑,上面刻着许多发丝般细小的文字,和半卷竹简上的内容如出一辙。
她正想细看,整座木楼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楼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灰尘和木屑簌簌落下。她撞开三楼的木窗,往下看,楼外白雾翻涌,十几道黑影正朝这边围拢。
“霍莹!”张日山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清晰而有力。
她看见他冲在最前面,几步登上楼前的石阶,手里还提着刀,刀尖滴着血。陈九和秋凝也从他身后现身。
“东西到手了!走!”霍莹从窗口把布包和铜镜一起扔给张日山,然后纵身从三楼跳下。张日山接住她,两人在石阶上滚了一圈。霍莹抬头,就看见他的手按着自己的后脑,把她护在怀里。
“没事吧?”他问,呼吸很烫,溅在她额头上。
“没事。”她翻身起来,却见张日山左肩上有一道新伤,血染湿了半边衣袖。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张日山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先走!他们在外面架了火器。”
果然,雾中传来“砰砰”的枪声,子弹从四面八方打来,把木柱打得木屑乱飞。张日山一把拽起霍莹,往阵眼楼的后面跑。陈九林北也护着秋凝跟上来。霍莹边跑边回头看,雾中隐约可见一些灰色军装的人影,像鬼魅一样在楼群间穿行。
“他们不是普通日军。”霍莹说,“动作不对。他们也会用这里的阵法。”
“是日本人请来的花苗。”张日山说,“就是湘西那些会用蛊巫的花苗人。藤田花了重金。他们和我们一样,早就进了山。”
霍莹心头一凛:“霍忠死了,他们还能找到阵眼,说明他们中有高手。”
“所以更不能硬碰。”张日山带着他们拐入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那里地势低,两侧是高高的土坎,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众人沿着小径疾行,枪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但雾中那些铜铃还在响,像一首催命的歌。
跑了不知多远,他们钻出一片矮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石楼。石楼通体灰黑,楼前立着两尊无头的石像,左像持剑,右像捧玉。楼的底层没有门,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直通地下。
“张家古楼外围的最后一道门。”张日山说,“这道门进去,就是真正的张家古楼外垣。我上次到过这里,再往里就没法走了。”
霍莹抬头看那石楼。楼很旧,但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檐角上没有铜铃,也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座石头砌的坟。石楼两侧的山坡上,成片的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沉默的看客。
“进去。”霍莹说,“花苗人不敢追进这里。张家古楼,不是谁都能进的。”
张日山点头。众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又长又滑,越走越黑。林北点了火把,火光照亮了两旁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人形浮雕,个个跪地仰天,张大了嘴巴,像在无声地呐喊。
石阶走到底,是一扇高大的石门。门没有把手,只有中央一个圆形的凹槽。张日山走上前,用刀尖在掌心划了一下,将血涂满凹槽。那石门“轰”地一震,竟真的缓缓向内开启。一股陈腐至极的气息涌出来,像几百年的空气突然被放了出来,呛得人连连后退。
“这就是张家古楼。”张日山望着门内的黑暗,声音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沉,“从这一扇门开始,每一步都是死的。”
霍莹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在门前。她偏过头,看着他被火把映亮的侧脸,忽然道:“张日山,谢谢你带我到这里。”
张日山转头看她。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她说。
张日山眼神一沉:“你说什么?”
霍莹从怀里拿出那块从铜镜里得来的黑色玉璧,举到他面前:“这个东西,是打开古楼内部某道门的钥匙。但只有霍家的血能激活它。里面那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你带着陈九他们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出不来,你们就回长沙,把这里的事告诉张启山。”
张日山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伸手,把霍莹的手从玉璧上拿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紧。
“我陪你走。”他说,“你别想一个人充英雄。”
霍莹愣了。他的手掌很热,像一团火,把她心里那点冰壳子烫得发软。
秋凝也跑上来,抱住霍莹的胳膊:“小姐,您别丢下奴婢。奴婢不怕死。”
霍莹看着他们,眼眶忽然发胀。她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好。那就一起。”她说。
石门已经完全打开。门内是一条极长的甬道,漆黑无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花开到极致后开始腐烂的味道。
霍莹松开张日山的手,抽出短刀。张日山点起一支火把,第一个走了进去。霍莹紧跟其后,再后面是陈九、林北和秋凝。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真正的黑暗,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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