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城
张日山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山洞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得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抚着。他慢慢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粗糙的岩壁,第二眼是旁边蜷缩着睡着的霍莹。她靠坐在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头微微歪着,呼吸很轻。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脸颊上还沾着已经干了的泥点。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半湿,搭在他的额头上。
张日山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梦里也绷着那根弦。他抬起手,想把滑落的帕子拿开,手一动,霍莹就醒了。
她睁开眼,目光还带着点迷糊,但一看到他醒着,那点迷糊瞬间褪去,亮了起来。
“你醒了。”她坐直身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张日山没躲,由着她把手贴上来。她的手很凉,但动作轻得不像她的性格。
“你守了一夜?”张日山问,嗓子有些哑。
霍莹没回答他,只从旁边端过一碗用雨水烧开的水,递到他嘴边:“喝。”
张日山撑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很清,带着山野里草叶的味道。他喝完后靠在石壁上,环顾四周。陈九和林北不在洞里,秋凝在洞口熬着野菜粥,见他醒了,欢喜得差点打翻锅。
“副官,你可算醒了。”陈九从洞外进来,手里提着两只刚打的山鸡,脸上如释重负,“你发了一夜的烧,霍当家的让我们轮流守着,自己硬是一眼没合。”
张日山看向霍莹。霍莹已经站起来,走到洞口看天色,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凌晨的竹,又瘦又硬,却总在风里不肯弯。
“多谢。”张日山说。
霍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秋凝盛了几碗野菜粥,又把山鸡架在火上烤了。众人围坐在洞里吃了一顿热乎的。张日山的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些。霍莹坐在他斜对面,不时用余光扫他一下,见他吃得还算香,才低头喝自己那碗。
“今天必须离开这里。”张日山吃完抹了把嘴,说,“花苗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能从湘西一路追到张家古楼,说明对这片山很熟。我们出了古楼,等于从暗处到了明处。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你的伤能走吗?”霍莹问。
“能。”张日山点头,“走慢点就是。”
霍莹没再劝。她让秋凝把东西收拾好,又亲手把装有竹简的藤箱仔细捆了又捆。陈九和林北把火堆踩灭,用土盖了。一行人出洞后,张日山辨认了一下山势,决定不走来时路,而是往东北方向翻山,走一条鲜有人知的老猎径,从后山绕到衡阳以北的石牛塘。那里有个小渡口,可以顺流回长沙。
“这样走,会多花半天,但能避开追兵。”张日山说。
霍莹点头:“你带路。”
众人启程。山林里的路比来时要好走一些,虽是猎径,但荒废多年,不少地方已被野草吞没。张日山走在最前,用从古楼里顺出来的一把短刀开路。他的步子还有些虚,但速度不慢。霍莹始终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眼睛盯着他的脚,怕他踩滑了。
走到午后,他们翻过一座山脊,极目远眺,湘江像一条淡青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霍莹站在山梁上,山风猎猎,吹起她的发。她忽然觉得胸口清爽了不少,也不知是山里的空气好,还是离那个可怕的古楼远了,那根一直绞着肺的细线似乎松动了一些。
“你看起来好多了。”张日山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着。
霍莹笑了一下:“可能是我爹在天上照应着我。”
张日山点头:“他走的时候没有怨气,是安心走的。”
霍莹偏头看他:“张日山,你信人死后有灵吗?”
“以前不。”张日山说,“现在有一点信了。”
霍莹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下了山。
黄昏时,他们到了石牛塘。那是一个极小的渡口,岸边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草屋,一条旧木船停在芦苇丛里。船是陈九提前派人安排好的,撑船的是个又哑又聋的老头,比画了几下,意思是夜船比日船安全。
众人上了船。船顺流而下,两岸的山影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像无数沉默的送行者。霍莹坐在船尾,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江水从指间流过,让她想起湘西那条布满红色菌丝的小溪,想起尸洞里那些灰白的蚕茧,想起地宫里那些困在壁龛中的女人,还有父亲最后化为飞灰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中翻过去,她却没有再哭。因为她知道,所有这些,都该结束了。
“等回了长沙,我要去会会张启山。”霍莹忽然说。
船舱里,张日山靠在船篷下,正望着江面。闻言,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昏暗的船灯下显得很沉:“你想好了?”
“他欠我爹一个交代。”霍莹说,“也欠你的。”
张日山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把从古楼里带出来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张”字,像一枚烙上去的印记。
“我会去。”他最终说,“但不是现在。你刚回来,霍家还在日本人手里。张启山是个极深的人,你如果贸然去找他,他会先把你算进他的局里。”
“我不怕他。”霍莹说。
“我知道你不怕。”张日山道,“但我怕。我怕你再为了霍家,把自己搭进去。”
霍莹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张副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张日山说:“近墨者黑。”
霍莹终于笑出了声。那声音顺着江风飘出去,像把这几日的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
船行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抵达长沙城外。他们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北郊外的一处霍家暗庄歇了脚。那是一个叫许家坳的小村子,村后有一片霍家的茶山,几间旧屋藏在竹林里,平时只有个哑婆子看着。
他们刚到不久,宋秘书就悄悄来了。他带来了城里的最新消息:日本人封了霍家老宅,抓了陈掌柜等十几号人,但没敢全杀。因为九门中齐家、吴家都放了话,如果霍莹死在外头,霍家在长沙的产业就由他们代为“保管”。日本人对九门还不敢彻底撕破脸,所以现在明面上消停了些,但暗里仍在查霍莹的下落。
“陈掌柜怎么样?”霍莹问。
“人还在狱中,但没吃苦头。佛爷打了招呼。”宋秘书答。
霍莹看了一眼张日山。张启山“打了招呼”这件事,让她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他布了这么大的局,如果霍家突然倒了,他的计划也要泡汤。他保下霍家的几口人,不过是为了继续用他们牵制她。
“佛爷还说,让副官您和霍当家的先别回城。等风声过了,他自会安排。”宋秘书补充道。
张日山没有表态,只问:“藤田那边有什么动静?”
“藤田最近和南京通电频繁,似乎在催调特种部队。日本人这几天又加派人手封了湘西出山的口子,还在长沙城布了许多暗探。霍当家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但百姓那边,倒是不少人偷偷护着霍家。霍家在长沙的根基,没被拔干净。”
霍莹点头。霍家能在长沙立足百年,靠的绝不仅是霍家自己的手段。九门的义气、商会的利益、城狐社鼠的关系,在暗处织成一张极密的网。日本人想一口吃下霍家,没那么容易。
宋秘书走后,霍莹站在竹楼的窗口,看外头那几亩茶山。天阴沉沉的,雨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她又咳了两声,这次没有血,只是嗓子有些痒。张日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
“竹简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霍莹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烧掉。”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霍莹问。
“猜到一点。”他说。
“那你不劝我?”
“为什么要劝?”张日山道,“你选的,我陪着你走。”
霍莹的心像被温水冲过一样,又软又暖。她捧着茶碗,垂着眼,轻声说:“张日山,如果我烧了它,就是彻底断了霍家续命的路。从此以后,霍家的女人不再短命,但也不再有任何神仙方药可以倚仗。我们会变成普通人。你还会帮我吗?”
张日山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视线与她齐平。他的眼睛很黑,像这山雨欲来的天。
“我帮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能活得长。”他说,“是因为你是霍莹。”
霍莹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她仰起脸,和他对视。雨点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像千万根细小的手指在弹拨什么。山里的雾升起来,慢慢漫过茶山,漫过竹楼,漫过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
“等烧了竹简,我们就去霍家老宅,把那些替身都送走。”霍莹说。
“好。”张日山点头,“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霍莹笑了一下,眉眼间那层冷厉的壳像被雨洗掉了,露出底下一张清艳而柔和的脸。张日山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那滴顺着鬓发淌下来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这个人……”霍莹低声说,“真让人讨厌。总是这么会挑时候。”
张日山笑了笑:“那我下次注意。”
“不用了。”霍莹别过脸去,耳尖红了一片,“就这样吧。”
雨越下越密,竹楼外白茫茫一片。陈九和林北在楼下擦枪,秋凝在灶上烧热水。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心跳。
第二天,霍莹让秋凝取出那两卷竹简。她坐在竹楼最里间的泥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铜盆。盆底铺了一层干艾草和宣纸。她打开油纸包,将两卷竹简轻轻放在盆中。竹片上的文字在阴天里不再发光,看起来就像两卷普普通通的旧竹简,甚至有些发霉。
张日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霍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盒洋火。她划亮一根,火苗很小,在潮湿的空气里跳了几下才站稳。她把火凑近宣纸,火舌舔上去,艾草和纸片燃了起来,青烟升腾,带着一股极苦极香的气味。
竹简被火慢慢吞没。竹片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欢呼。火焰渐大,把霍莹的脸映得通红。她跪坐在火盆前,目光专注而虔诚,嘴里念念有词,是霍家祖传的送灵咒,给那些被困在竹简里的亡魂指一条生路。
火舌舔到最高处时,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亮。然后,火势渐渐小下去。最后,盆中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和几片烧成炭色的竹片残骸。
霍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胸口那根细线像被烧断了,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张日山说:“结束了。”
张日山点头:“结束了。”
霍莹望着远处起伏的茶山和灰蒙蒙的天,忽然道:“我想回霍家。回去把那些姐妹接出来,送她们上山。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长沙城里,告诉所有人,霍莹没有死,霍家也不会亡。”
张日山说:“我陪你去。”
霍莹转头看他,眼中有光,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张日山。”她说。
“嗯。”
“这次,不用你挡在我前头。”她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张扬,“我也能打。”
张日山笑了:“是,霍当家的最能打。”
两人相视而笑。门外雨已停,天边露出一线淡金的光,像这乱世里迟来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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