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反杀
张日山的伤养了三日，才勉强能下床走动。
这三天里，霍莹一次都没提黑石渡的事。她照常料理霍家，见人，查账，安排暗哨，只是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张日山房里，有时带一壶热茶，有时只坐着不说话。张日山知道她在压着火，也知道那火不是冲他。她只是需要一个时机，把刀送进该送的地方。
第四天，陈九回来了。他带回了两个消息。
第一，齐铁山昨日深夜从城外回来，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人打着官话，行止像军人。第二，齐家有一批货将在后天傍晚从城东码头走水路北上，装的是瓷器，但吃水极深。
“吃水深，说明箱子里不是瓷器。”霍莹坐在堂屋里，手里转着一支朱笔，“不是石头，就是铜铁。他这是要把从墓里起出来的东西往北运。买主如果不是木村，就是日本人请来的第三方。”
张日山半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和没受伤时一样利：“不能让他运出去。一旦出城，东西就散进北方了，再查就难了。”
霍莹点头：“所以我打算在他装船的时候动手。城东码头，明天傍晚。他的人多，我们的人也不少。更重要的是，九门的人都看着。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霍家不是只会在家里点香供祖宗的。”
张日山皱了下眉：“你准备明抢？”
“不是明抢。”霍莹说，“齐铁山的货见不得光。我只要报个信给缉私队，说有人私运文物。可缉私队里有他的人，所以我还得准备后手。一拨人乔装成稽查队从正面进，另一拨人从水路绕到码头后面。他若反抗，就是拘捕。他若乖乖交人交物，就更好办。”
张日山看着她，慢慢笑了：“你这是把阳谋和阴招一起用了。”
“对付老狐狸，不能只一招。”霍莹把朱笔往桌上一拍，“你身上有伤，这次听我的。陈九、林北跟我去。你留在家里，万一有人趁乱对霍家动手，你还能镇住。”
张日山想了想，没有再争。他知道霍莹这次不让他去，不只是怕他伤着。她是要让人看清楚，霍家的当家人是她霍莹。不是张家副官，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好。”他说，“但我要等消息。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回音，我会去找你。”
霍莹笑了一下：“行。”
第二天傍晚，天将黑未黑。城东码头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江面平静，水波像无数细碎的鱼鳞。齐家的几辆马车停在码头边，十几个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抬箱子。那些箱子极沉，四个人抬一口还显得有些吃力。齐铁山站在码头边上，披着件灰鼠皮袍，一边抽烟一边和旁边一个穿灰军装的人低声说话。
“那就是齐铁山背后的人。”陈九趴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座旧货栈二层，低声对霍莹说。
霍莹半跪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副单筒望远镜。她看清了齐铁山，也看清了那个灰军装。那人她没见过，但看那站姿和手势，十有八九是军统或伪军里的什么官。齐铁山敢在这时候出货，果然是搭上了比日本人更近的路子。
“动手。”霍莹低声下令。
码头外忽然亮起十几道手电光。一队穿着黑制服的“稽查队”从正面的巷子里涌出来，为首的人吹着铜哨，大声喊着“查私货”。齐家的伙计们顿时慌了，齐铁山却似早有准备，手一挥，码头里冒出二十几个拿家伙的人，和稽查队对峙起来。
就在局面僵住时，码头后方的水面忽然划来几条快船。船未靠岸，陈九和林北已经带着人翻上码头，从后方把齐铁山和他的人包了。齐铁山一见这阵势，脸色刷地变了。
“齐三爷，别来无恙。”霍莹从旧货栈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的风衣，腰带束得极紧，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
齐铁山瞪着她：“霍莹，你什么意思？我齐铁山的货，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霍家的人来查？”
“你的货？”霍莹走到一只箱子前，脚尖在箱角上一点，“箱子上没有齐家的火漆，里面又沉得跟石头似的。齐三爷，你走的私货，怕不是盐，是更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齐铁山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旁边那个灰军装的人想要掏枪，被陈九眼疾手快按住了手腕。齐铁山知道大势已去，反倒镇定下来，干笑了两声：“霍当家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动了我的货，明天我就能让你霍家在长沙没半条街。”
“是吗？”霍莹也笑了。她走到齐铁山面前，离他很近，声音低而冷，“那你烧我城南仓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一线？”
齐铁山脸色骤变。霍莹不等他开口，突然抬腿，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齐铁山像只破口袋一样弯下腰，口中溢出半声痛呼。霍莹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半提起来：“这一下，是替我那些被烧了存货的兄弟打的。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把东西留下，自己滚去九门会上认罪。二，我把你和这些货一起送到张佛爷那儿，让他来处置。”
齐铁山疼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霍莹松了手，让陈九把他带下去。灰军装的人也被押了起来。她让林北把车上的箱子全部卸下来，运回霍家，先封入地窖。等天亮了，再请九门的人来作个见证，把这些东西当众清点。
处理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怀表。从动手到控制局面，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可就在她准备收队时，码头外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是齐铁山的人在增援。
“有埋伏！”陈九大喊。众人迅速找掩体。子弹从两侧的屋顶和巷来，把码头上的木桩和货箱打得木屑乱飞。霍莹翻滚到一只铁箱后，朝枪声来源方向看去。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枪手。正是木村。
“霍当家的，好久不见。”木村的中文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长沙口音。他站在巷口，没有躲，也没有开枪，像在等霍莹。
霍莹从箱后缓缓站起，手中短刀紧握。她没看木村，只低声对陈九说：“带人从东边绕过去，断他后路。这里我来。”
陈九犹豫了一瞬，还是带人去了。霍莹面对着木村，一步步走到码头中央。江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的背挺得极直，像一杆迎风不倒的旗。
“黑石渡的局，是你设的。”她说。
“不错。”木村推了推眼镜，“可惜张副官命大，没死。不过没关系。今晚以后，霍家在长沙就可以除名了。你以为齐铁山只是运货？他不过是个饵。我要的，是你亲自来这里。”
霍莹冷笑：“你想杀我，用不着绕这么大圈子。”
“杀你容易。”木村说，“但我要的是霍家地宫里的图。我知道那些‘替身’虽然被你烧了，但地宫里还有东西。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外面的人撤了，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霍莹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她慢慢抽出短刀，刀身在江面的反光中亮得像一道月牙。
“我霍莹的东西，宁碎不给。”她说。
木村叹了口气，轻轻一挥手。十几个枪手从暗处扑了出来。枪声、喊杀声和江浪声混成一片。霍莹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在枪火间穿梭，手起刀落，刀刀见血。她不是第一次杀人，可今晚比任何时候都凶。她要让这些人知道，霍家的女人，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就在混战最激烈时，码头外又响起一阵更密集的枪声。霍莹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枪手，回头一看。张日山带着一队人从北边杀了进来。他还吊着一只胳膊，但枪法依旧极准。陈九和林北也在两侧合围。木村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巷子里撤。霍莹哪里肯放，几个纵步追上去，手中短刀脱手掷出，正中木村后肩。木村踉跄倒地，还想挣扎着起来。霍莹已经欺身而上，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枪踢飞。
“霍莹！你不能杀我！”木村叫道，“我是日本领事馆的人！你杀了我，长沙城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霍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他掉落的黑框眼镜，慢慢擦干净，又轻轻放回他脸上。
“我不杀你。”她说，“因为我要你回去告诉藤田。霍家的东西，他一件都拿不走。”
她招了招手，陈九带人过来，把木村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了嘴，扔到码头边一条破船上。霍莹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顺着江水漂走，转身对众人道：“撤。把齐铁山和那些箱子都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霍莹走在张日山身边。张日山没说话，只时不时偏头看她。霍莹察觉到了，斜他一眼：“看什么？我脸上有血？”
张日山说：“你刚才那样，像极了你父亲。”
霍莹脚步微滞，随即又往前走：“我爹可比我狠多了。他要是还在，今晚木村不可能漂着走。”
张日山低头笑了一下：“你比你爹还狠。你让他活着回去，比杀了他更难受。”
霍莹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痛快。
“张日山，今晚我没让你来，你又自己跑来了。”她说。
“我说过，一个时辰没消息，我会去找你。”张日山道，“我说话算话。”
霍莹转头看他。他的脸色还白着，可眼睛亮得厉害，像黑夜里烧着的两簇火。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回家。”她说。
“回家。”他应道。
江风浩荡，码头渐远。长沙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条蜿蜒的星河。他们并肩走在归途上，影子落在地上，交叠成一道极长的线。
这一夜，长沙城里很多人都没睡。人们都在传，霍家女当家的在城东码头动了手，把齐三爷的场子砸了，还把日本人的军师顺江漂走了。从此以后，九门里再没人敢小看霍莹。
而霍莹自己知道，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真正的风暴，也还没有来。但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因为张日山就在她隔壁。她只要叫一声，他就能听见。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像谁的脚步，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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