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雨前
齐铁山的儿子被接回霍家的那天,长沙城又阴了。
霍莹没见那孩子。十三四岁的少年,受了这些日子的惊吓,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霍莹让秋凝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他住下,又请了大夫来瞧。她只站在屋外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去了堂屋。张日山正在擦枪,见霍莹进来,把枪放到一边。
“你不打算把人还给齐铁山?”张日山问。
“不还。”霍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孩子跟着他爹回去,迟早也是被当棋子。先留在霍家。等齐铁山什么时候老实了,再放人。”
张日山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霍莹这样做,一半是牵制齐铁山,另一半,是真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她自己就是被这乱世和家族推着长大的,最见不得孩子被扯进大人的局里。
“木村有消息了。”张日山说。
霍莹抬起头:“他怎么又来精神了?”
“没来长沙。”张日山说,“我的人跟到岳阳,他跟几个日本人上了去南京的火车。走之前,给藤田留了一封信。信里具体说什么,不知道。但藤田这几天在调兵,往长沙周边增了两个小队。”
“他这是要去搬救兵。”霍莹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木村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这次在我手里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日山点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藤田在长沙的人马不多,但如果他等来了南京方面的援兵,霍家就危险了。张启山虽然打点过上头,但日本人真要撕破脸,九门也未必扛得住。”
“你去找过张启山了?”霍莹问。
“没有。”张日山说,“但我知道他的分寸。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和日本人明着开战。霍家要自保,光靠九门不行。我们得让日本人知道,长沙不只是张家的地盘。霍家,也不是他们能动的。”
霍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长沙城防图前。这张图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标注了城内城外许多暗巷、水道和旧工事。她父亲当年也常站在这图前,一看就是半宿。
“城北旧军营,以前清军修过一条地下通道,直通城外。日军占领后未必知道。”霍莹指着图上一处用朱砂标记的暗线,“如果我们能利用这条道,夜里出去,就不容易被人发现。”
张日山走过来,低头看图:“这条道现在还能不能走,得派人先探。”
“我去。”陈九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城北那片我熟,旧军营也摸过几回。今晚我带两个兄弟去探一探。如果通,就画张明细图回来。”
霍莹想了想,点头:“小心点。藤田的人还在那一带活动。别穿霍家的衣裳,扮成掏粪工或是送菜的。”
陈九笑道:“当家的放心,我陈九别的不行,装孙子最像。”
众人都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张日山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陈九领命去了。霍莹重新坐下,忽然觉得有些乏。这几天她夜里总是睡不沉,闭上眼就是父亲在火中回头的样子。张日山似乎看出她的疲惫,走到她身后,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今晚早点睡。”他说,“陈九那边没那么快回来。”
霍莹“嗯”了一声,却没动。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张日山在她旁边坐下,也不催她,只静静地陪着。
“张日山,你说,长沙这雨什么时候能停?”霍莹忽然问。
“快了。”张日山说,“入冬以前,总会晴一段。”
“我想在入冬前,去我爹的衣冠冢看看。”霍莹说,“墓地在南城外一座小山上,是他以前自己选的地方。他说那里能看见湘江,风大,不憋得慌。”
“我陪你去。”张日山说。
霍莹转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最近总说这句话。”
“因为我总想陪着你。”张日山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霍莹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微微发烫。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细疤,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这个人,总在别人最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说这种话。”
张日山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堂屋里的纱灯轻轻摇晃。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张很薄的毯子,把两个人都裹在里头,既暖又安。
入夜后,霍莹果真早早回房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合上了眼。这一夜她竟然没有做梦。再醒来时,天已微亮。她翻了个身,觉得脖子上那枚银锁贴得久了,已经和体温一样暖。
她坐起身,把锁摘下来看了看。银面在晨光里亮得柔和,那朵莲花纹刻得极细,像在笑。她重新戴好,起床梳洗。秋凝端来热水,又帮她挑了身浅青色的衣裳。霍莹穿好后,对镜理了理鬓发,忽然问:“秋凝,我脸色是不是好看了些?”
秋凝笑了:“小姐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比前阵子强多了。”
霍莹“嗯”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走到前院,看见张日山已经在练功。他今天只穿了件月白的中衣,袖口挽到肘上,正单臂做着刀法练习。伤虽未全好,动作却仍利落刚劲。霍莹靠在廊柱边看了一会儿,等他收了势,才开口:“陈九回来了吗?”
张日山接过秋凝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刚回来,在堂屋等着。说探到了。旧军营下面的地道还能走,不过有几处塌了,要带人先清理。还有,他在半路撞见了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像是藤田的便衣。没交手,甩开了。”
霍莹立刻敛了笑,转身往堂屋走:“那说明日本人也想到了。这条道,得抢在他们前头用起来。”
陈九正在堂屋喝茶,见霍莹和张日山进来,连忙放下茶碗,把这一夜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地道的入口在旧军营东侧的一口枯井下面,出口在城北外的一片乱葬岗后头。地道里有几段积水,最深处没到大腿。但整体能通。他还画了张简单的路线图,标出了几个可能被敌人发现的位置。
霍莹看完图,立刻叫来林北,让他带十个人今晚去把地道里的积水和塌方清理出来。又让秋凝去账上支一笔银子,给这些兄弟添置夜行衣和防水的油靴。
“动作要轻,不能让日本人听到动静。”霍莹交代。
林北点头去了。
“这条道,是霍家的最后一条退路。”霍莹对张日山说,“如果有一天长沙真待不下去了,我们必须能全身而退。但我不想到那一步。所以这条道,不能只用来逃。要用,就用来送人出去,也送人进来。”
张日山道:“你是说,用它来联络城外的人?或是送齐铁山的人和货出去?”
“都有可能。”霍莹说,“先修好。等需要的时候,它就是一条暗线。”
张日山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陈九在旁边记着,偶尔插几句。霍莹的脑子转得极快,一条一条安排得井井有条。张日山有时会补充,有时会纠正。两人配合得像早已练过千百遍。
处理完这些,已近中午。霍莹正想叫秋凝传饭,外头有人来报,说解家的三爷来了,还带了几车东西,说是给霍家补上个月的货钱。霍莹挑眉:“解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张日山说:“解三爷在九门里最会做人。他这是看齐铁山倒了,来表忠心了。”
霍莹笑了笑:“表忠心也罢,至少比背地里使绊子强。请到前厅。”
解三爷带来的是三车粮食和两箱银元。他话说得极漂亮,什么“霍家重振,九门同心”,什么“解家愿附骥尾”。霍莹听了半天,只回了一句:“解三爷有心了。东西我收下,情我也记着。往后霍家与解家,多多走动。”
解三爷欢天喜地地走了。霍莹让人把粮食和银元入了库。张日山说:“解三爷这是在买平安。齐家一倒,他怕你下一个收拾他。”
“他心思细,但胆子小。这种人,只要给足面子,就能当朋友。”霍莹说,“九门需要这样的朋友。我们霍家现在要做的,是让愿意跟霍家走近的人多起来。等日本人再来时,他们就算不拼命,至少不会背后开枪。”
张日山点头:“你越来越像在下一盘大棋。”
霍莹斜他一眼:“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要是不来,我还只知道动刀。”
张日山笑:“动刀挺好。你动刀的时候,最像你。”
霍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前厅里,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极近。
这天下午,霍莹到底还是出门了。她去了城南那间被烧毁的仓库。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只留下几面熏黑的墙。霍家的工人正在原址上重新打基。霍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让秋凝埋进地基里。
“这是霍家的老规矩。新宅动土,埋三枚钱,镇邪,也镇人心。”霍莹说。
秋凝把钱埋好。霍莹转身,看见张日山蹲在废墟边,正拿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她走过去,发现他画的是仓库的新格局,还在几个角上标了字。
“你在画什么?”霍莹问。
张日山抬头:“帮你重新看一遍。这仓库容易被人从后墙突破。新修的时候,可以把后墙加高,再在西南角设个暗哨。还有,正门别开太大,留个侧门,方便紧急时撤人。”
霍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张日山画得极清楚,每一条线都有讲究。霍莹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当军师可惜了。
“张日山,你说你一个副官,怎么什么都懂?”霍莹托着下巴看他。
张日山说:“从小被逼着学。张大佛爷说,刀不能只会砍。”
霍莹“哦”了一声,又去看那些线。忽然,她伸手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我想留个地道,通到巷尾。以后仓库真出了事,能多一条退路。”
张日山想了想:“可以,但施工时要避开地下水管。到时候我画张详细的图给你。”
霍莹点头。两人在废墟边蹲了很久,像两个认真的孩子。工人们来来往往,谁也不敢打扰他们。秋凝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景,偷偷抹了抹眼角。她觉得,小姐这一次,是真的有依靠了。
日头西斜时,霍莹和张日山才离开。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和上次一样,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中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隙。可那空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像雨后的藤蔓,无声无息,却固执地朝着有光的地方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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