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杀机
两人从池底浮出水面时，雨正下得凶猛。
霍莹先爬上岸，回身拽了张日山一把。他脸色白得厉害，左臂上的新伤旧痕被水泡得发皱，血已经不再流了，但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霍莹把外衣脱下来，拧干了裹在他肩上，动作利落，不带一点儿拖泥带水。
“你还好吗？”她问得急，声音压得很低。
张日山点点头：“没事。麒麟血在恢复，只是需要点时间。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应该快来了。”
霍莹明白他的意思。陈九和林北拖不了太久，日本人一旦发现被人调虎离山，很快就会折返。她扶着张日山站起来，两人沿原路穿过地下水厅，回到有石柱和壁画的那间大殿。走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日山，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她侧耳倾听。
外面雨声里，夹着几声很轻的“啪嗒、啪嗒”。像是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从石阶上面传下来。
张日山眼神一凛：“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正从上面下来。”
霍莹飞快地扫视四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大殿入口处，如果这时候冲上去，必然要和那些人迎面撞上。唯一的退路，是退回刚才的地下二层。可那里面的“替身”石室虽然隐蔽，一旦被堵住出口，就是死路一条。
“跟我来。”霍莹做了决定。她拉着张日山贴着墙壁往西北角走，那里有一道极窄的夹墙，是她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发现的。夹墙内是一条向上的通风暗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通往后花园的假山洞口。这是霍家祖上修宅时留下的逃生道，除了历任当家人，没人知道。
两人刚闪进夹墙，身后就传来了手电光晃过石壁的强光。霍莹屏住呼吸，从墙缝里往外看。几道穿着日军军装的身影鱼贯而下，当先一个手持南部手枪，枪口前指，后面跟着的也都举着手电，光柱乱扫。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灰色风衣，金边眼镜，左脸上一道烫伤疤痕在光线里格外狰狞。另一个穿着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腰间配刀，面容阴沉。
霍莹的心猛地一沉。那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她终于看清了。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脸上那道烫伤也扭曲了他的面容，但那个轮廓、那个走路时微跛的右脚，她绝不会记错。
霍忠。
她父亲的表弟，跟着她父亲一起去湘西后失踪了十一年的霍忠。他不但没死，还堂而皇之地带着日本人闯进了霍家祖宅。霍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张日山察觉到她的颤抖，手掌覆上她紧握的拳，极轻地按了按。她慢慢松开手，对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藤田少佐，就是这里了。”霍忠摘下帽子，用手指弹了弹上面的雨水，“这地方我来过不止一次。当年霍老哥带我下来过，只是那时候还没这一地鸡毛。”
他说的是日语，但霍莹听得懂几个词。霍家这种几代经营的大家族，家中子弟多少都会些外语。她更在意的是霍忠提起她父亲时那副轻飘飘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死了很多年的陌生人。
“霍桑，你确定第二层在水池下面？”藤田用生硬的中文问。
霍忠笑了一声，又改回了带着湘西口音的中国话：“太君放心，我霍忠在霍家二十多年，这老宅哪块地砖下面有几只蚂蚁，我都一清二楚。第二层的钥匙原本在霍荣手里，后来他去了湘西没回来，那钥匙就没了下落。不过今天霍莹既然回了老宅，她一定带着钥匙。我们只要等她从里面出来，来个瓮中捉鳖，钥匙和竹简就都是我们的了。”
“你确定她真的进去了？”藤田问。
“天井的石板被掀开了，下面的脚印还是新的。她从后巷夹墙进去的时候，我的人就在巷口看着。这丫头和她爹一样，胆子大得很。”霍忠说。
霍莹靠在夹墙内，浑身冰凉。她以为后巷的路线足够隐蔽，没想到霍忠连她小时候偷溜出去的夹墙都了如指掌。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她，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等着她自己走进陷阱。
张日山用极低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他们以为你还在下面。我们得在他们搜到夹墙之前，先出去。”
霍莹点头，慢慢往后撤。夹墙极窄，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张日山跟在她身后。两人不敢用手电，只能凭着记忆和触觉在黑暗中摸索。背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只有雨声还在头顶轰鸣。
通风暗道的尽头通向后花园假山。霍莹摸到出口处虚掩的石板，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雨幕如织，假山旁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她观察了片刻，确认附近没人，才钻了出来。
张日山紧跟着出来，两人贴着假山绕到后花园西侧。霍莹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又看看张日山：“藤田肯定在外面也布了人。我们从西墙翻出去，走水巷。”
张日山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摸到西墙下。张日山蹲下身，双手交叉垫在腿上，霍莹踩着他的手掌一蹬，翻身跃上墙头。她趴在墙头回身伸手，张日山后退两步助跑，在墙上一蹬，借力抓住她的手，一个翻身也上了墙。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练过无数遍。
从墙头翻下去，外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水巷。巷中积水没到小腿，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混沌。霍莹拉着张日山往北疾走。这条水巷直通湘江边，是霍家早年运送私货的密道，后来废弃了，但巷口的小码头还在。
“霍忠没死。”霍莹边走边说，声音被雨浇得断断续续，“他不但没死，还跟了日本人。当年我父亲去湘西，一定是他害的。”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张日山说，“先离开这里。霍忠既然敢带日本人进霍家，就说明他有恃无恐。他背后除了藤田，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霍莹不再说话，只是脚下越来越快。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发疼。她咬着牙，一步不停。身后的老宅渐渐远了，沉在雨幕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出了水巷，就是湘江边的小码头。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防风的马灯，灯下站着一个披蓑衣的撑船人。霍莹认出那是霍家的老船工，叫阿贵，跟着霍家跑了二十多年船，人极靠得住。她出城前就安排了阿贵在这里等着，以防万一。
“小姐，快上船。”阿贵压着嗓子喊。
霍莹和张日山上了船。阿贵竹篙一点，乌篷船滑入江中。雨还在下，江面黑沉沉的，两岸的灯火像浸在水里的碎纸片，模糊不清。船行到江心，霍莹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张日山。他半靠在船舱里，闭着眼，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阿贵，有干净的布和热水吗？”霍莹问。
“有有有。”阿贵从舱底翻出一个小炭炉，还有几块干布和一壶烧好的热水。霍莹接过干布，替张日山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她的手很轻，但动作不停。张日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他说。
“你手还在抖。”霍莹没挣开，“别逞强了。张副官，你救了我很多次，这次让我来。”
张日山看着她。船舱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慢慢松开手，由着她摆布。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城北一处偏僻的河湾靠了岸。阿贵说这里上岸后走一袋烟的工夫就是桐花巷后街。霍莹谢过阿贵，让他把船沉了，先回乡下避风头。阿贵虽担心，却也知道事情严重，没多问，只说明日在老地方等消息。
两人冒雨回到桐花巷的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陈九和林北都还没回来。秋凝急得在门口转圈，一看到霍莹满身狼狈地回来，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陈九他们刚才传了信来，说日本人没抓到他们，但城里已经到处是霍家的通缉令，还贴到了码头和火车站。”秋凝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干衣服。
霍莹顾不上换衣服，先让秋凝烧热水给张日山擦洗，自己进了里屋，把藏着的东西拿出来。半卷竹简和那封信都还在，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把竹简轻轻展开，竹片上的字极小，是刻上去的，墨迹已经沁进竹子里，依稀可辨。她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竹简上的文字是篆体，夹杂着大量霍莹看不懂的巫文和图符。但开头几句她勉强能认出来，大意是：不死药的配方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生”，下卷为“死”。生卷所用之材，皆取自活物，需以麒麟血为引；死卷所记，乃如何毁去不死之身，使人重归轮回。两卷合而为一，方为完整。
霍莹正看得入神，张日山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竹简：“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半卷。只有生的部分。另一半在张家古楼。”霍莹说。
张日山沉默片刻：“张家古楼不是随便能进的。连我都只知道在外围活动，真正的核心区域需要张家的血脉纯正者才能打开。我这样一个外姓人，走不到最深处。”
霍莹抬起头：“你不算张家人？”
“我是张家的外姓，被张启山养大的。”张日山说，“我体内那部分麒麟血，是后天被强行封进去的。我不是纯正的张家血统，只是他们的……工具。”
霍莹注意到他说“工具”时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自嘲，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放下竹简，站起身来：“你自认是工具，可我不这么看。你能挡尸傀、逼水怪，还能在张家古楼外围来去自如。张启山派你来查案，总不会只因为你听话。”
张日山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是在分析。”霍莹说得一本正经，“我需要你。所以你最好别死，也别看轻自己。霍家的事，离了张副官，我一个人办不成。”
张日山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到门口，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声声，落得清脆。
“天亮了。”他说，“陈九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先商量下一步。日本人发现你进过第二层之后，一定会加强对霍家老宅的封锁。但更危险的是，霍忠认出你了。他会知道你拿到了钥匙和竹简。”
“所以他们会来追我们。”霍莹点头，“而且会拿霍家的人开刀。陈掌柜虽然被抓了，但霍家那么多旁支和铺子，日本人不会放过。我不能一个人躲着。”
张日山皱眉：“你想回去救他们？”
“不。我要让霍家的人自己动起来。”霍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长沙城的地图，“霍家九门，虽然现在被日本人压着，但只要我霍莹没死，他们就不敢真把霍家人怎么样。我明天就让人放出风去，说霍家当家的已经拿到了噩国的藏宝图，谁动霍家，就是和整个九门作对。”
张日山看着她：“这是险招。”
“我走到今天，哪一步不险？”霍莹抬眼，眼底像藏着一把薄而亮的刀，“他们要玩，就玩大一点。”
张日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女人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服输。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花，风越大，她越不肯低头。
他走到她身边，弯腰看那张地图。两人肩头轻轻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让开。
“张家古楼在株洲以西的老山里，走水路到衡阳，再转陆路进山，最快也得五六天。”张日山指了一条路线，“如果你决定去，我们明天就得动身。时间久了，日本人把出城的路一封锁，就走不了了。”
霍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你刚才说，张启山几十年前和霍家上一代布过一个局。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张日山直起身，没有否认：“知道一些。但只有零散的线索。我一直在查。”
“查到了什么？”
“查到所有事情最后都指向张家古楼。”他看向她，“以及张启山。但他不是我们能轻易动的人。”
霍莹盯着他：“如果最后要你在他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张日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房间里静了几秒，只听屋檐下的水一滴一滴落着。
“我不会让那种选择发生。”他说。
霍莹嘴角一弯，像笑，又像讥讽：“张副官，逃避问题可不像你的做派。”
张日山忽然转过身，面对她。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距。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你一定要听？”他问。
“当然。”霍莹扬着下巴，毫不退让。
“我会选你。”他说，“但我也会保住他。这是我的道。”
霍莹心头一震，那句“我会选你”像一支带火的箭，直直扎进她最软的地方。她别过脸，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地图，耳朵却已经红了一片。
“谁稀罕。”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日山听见了，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过了中午，陈九和林北终于回来，两人都挂了彩，但没大碍。陈九带回了外面的消息：昨晚日本人封了霍家老宅后，扑了个空，但抓了十几个霍家的下人和铺子伙计。其中就有陈掌柜。城里到处是通缉令，霍莹的画像贴满了几条主街。日本人还放出话来，三天之内霍家当家的不出现，就开始杀人质。
霍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料到霍忠会拿霍家人开刀。她让陈九去联络几个没被抓的霍家堂口，让他们在城里制造混乱，把日本人的注意力从老宅引开。又让林北去码头安排船只，准备明早出发。
秋凝帮着收拾行装。她把竹简用防水的油纸包好，又用布裹了三层，藏在霍莹那口藤箱的夹层里。霍莹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张日山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茶。
“霍忠的事，你想好了？”他问。
霍莹接过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想好了。等我从张家古楼出来，第一个杀他。”
“如果他先找到我们呢？”
霍莹放下茶碗，抬头望天。天还是阴着，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
“那就不用等以后了。”她说，“这雨再下，地里的泥也松了，正好埋人。”
张日山没再说什么，只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沉默的树。
夜色又至。桐花巷的院子里点了两盏油灯，门窗紧闭。陈九和林北轮流在院墙外巡风。霍莹和张日山坐在堂屋灯下，又把那张标着湘西路线和张家古楼位置的地图拿出来研究了一遍。
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苗跳几跳，两人的影子就在墙上晃，像两个并肩的暗魂。
霍莹说：“明早走前，我想回一趟霍家老宅外头。就算不进去，也得让霍忠知道，我霍莹没有逃。”
张日山说：“我陪你去。”
她转头看他。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两簇很小的火。
“张日山。”她叫他的名字，轻而认真。
“嗯。”
“等这件事了了，如果还活着……”她顿了顿，别过脸去，“你请我吃火宫殿的糖油粑粑吧。这次回来，秋凝买的都凉了。”
张日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好。我请你吃十份。”
霍莹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冷意，没有骄傲，只剩一点极细极软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落在这座暗流涌动的长沙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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