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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ng'an Alley Has Demons

Chapter 12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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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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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Yong'an Alley Has De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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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巷有妖

第十一章 归途

柳玄清的血遁没有把他带出法租界。Full novel: Yong'an Alley Has Demon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沈寒舟在苏州河边的旧仓库周围布下了茅山追魂阵——那是他养伤的两年里专门为柳玄清改良过的阵法,不靠妖气追踪,而是靠血煞术残留的煞气。血遁燃烧的是施术者的精血,跑得越快,留下的煞气痕迹越浓,等于在身后拖了一条只有茅山法器能闻到的血尾巴。沈寒舟用了三天,把搜索范围从仓库周边三片街区缩小到两条弄堂,又从两条弄堂缩小到一栋楼。

那栋楼在法租界最西边的棚户区边缘,是一栋废弃的公寓楼。楼身是用红砖砌的,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窗户没有一扇是完整的,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有的连木板都没有,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窗框,像骷髅的眼眶。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破家具、空酒瓶、生锈的铁皮罐——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周围的棚户区居民说,这栋楼闹鬼,半夜会亮绿色的灯,胆子最大的流浪汉都不敢进去过夜。

沈寒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阴森森的红砖楼。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那是柳玄清在仓库里给他留下的新伤。肩膀上的旧伤疤也还清晰可见——两年前在茅山上,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师兄”的人递给他一杯毒茶,笑着说:“师弟,我找到更强的路了。”那道毒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疤痕扭曲不平,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痒。现在这道旧伤旁又多了一道新伤,两道伤痕一上一下,像是他肩膀上刻着的两道年轮。

他把绷带紧了紧,把那只从不离身的黑布箱子换到右手——左肩暂时还吃不上力——然后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柳玄清。”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对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喊道。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撞出一串冰冷的回音,“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沉重的、充满威胁感的那种,而是很轻的、甚至有些虚浮的——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路。柳玄清从二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扶着满是灰尘的栏杆,低头看着一楼门厅里的沈寒舟。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那副金丝眼镜不见了一只镜片,只剩左边镜片还嵌在镜框里,右边空着一个裂成锯齿状的洞,把眼睛遮得一只清晰一只模糊。脖子侧面那道多目留下的妖力创口已经完全溃烂,绿色的脓液渗透了缠在脖颈上的破布条,顺着锁骨淌进领口。他手里还握着那只铜铃——但铜铃已经哑了,铃身上布满了裂纹,里面的铃舌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摇起来只会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鸟。

看到沈寒舟,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动手。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用那只完好的左眼打量着自己的师弟。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追魂阵是你改良过的吧——以前的追魂阵靠的是追踪灵力波动,我只要收敛所有道术气息就能避开。你现在靠追踪血煞之气来锁定目标,我越用血煞术跑得越远,你反而越容易追上来。这两年你没白养伤。”

“你教我的。”沈寒舟说,“同门的灵力波动彼此熟悉,可以用来追踪,也可以用来反制。所以追魂阵永远抓不到同门。你说过这句话。”

“然后你就把它改了。改成追煞气,不追灵力。”柳玄清笑了笑,那笑容拉扯了他脖颈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当年你什么都学得比我快。师父说你天赋比我高,我还不服气。现在服了。”

“我不是来听你服气的。”沈寒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可他握着追魂阵铜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我是来带你回茅山受审的。你在苏州城外破开封印私放寻香兽,用血煞术屠戮无辜性命,在码头上残害妖族作为炼丹材料,还有——”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两年前在茅山上,你对我下毒。”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那道从手腕蔓延到肘弯的暗红色疤痕,“这道疤,我养了两年。不是皮肉的伤——是血煞之毒烧断了手少阴心经,寻常草药根本解不了。师父留下的医典里记载了解毒的方法,但那个方子需要一味药引。你知道那味药引是什么吗?是施毒者本人的心头血。只有找到你,我的手才能恢复如初。”

柳玄清看着那道旧伤疤,没有说话。

“所以今天,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我没打算跑。”柳玄清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跑不动了。多目在我体内留下的妖力碎片正在反噬,每用一次血遁,它就啃掉我一截经脉。再跑一次,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死在路上了。”

他走到门厅中央,站在一片从破碎天窗漏下来的阳光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脖颈上那道溃烂的伤口照得触目惊心——那不是普通的化脓,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隐隐能看到某种细小的鳞片正在从皮下往外钻。多目在他体内留下的妖力碎片正在把他从内到外一点点变成妖物。他用铜铃撑着地,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沈寒舟。

“但我不能跟你回茅山。不是不想认罪,是回不去。一旦我踏进茅山的地界,多目留在我体内的妖力碎片就会引爆——它是百目鬼的仆从,百目鬼在茅山的地脉里种过禁制,任何带有它妖力印记的东西进入茅山都会触发禁制,把整座山头炸成废墟。我不会让茅山给我陪葬。”

“那就跟我回静安寺。慧明大师能帮你压制妖力碎片。等妖力碎片被拔除之后——”

“没用了。”柳玄清打断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从手腕以下已经完全妖化了——皮肤变成了暗灰色,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指甲变成了三根骨白色的利爪。利爪的尖端还滴着粘稠的绿色脓液,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你看,已经蔓延到手上了。三天前还只是到手腕,昨天到了手背,今天早上指甲开始变了。脖子上的创口也在往下蔓延——最多再有一天,我就会被多目的妖力完全侵蚀,变成一只没有神智的妖物。到那时候,我会攻击身边任何活着的东西,包括你。”

他收回那只妖化的手,藏进破旧的袖子里,像是在藏一件不该被人看到的脏东西。

“所以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柳玄清把铜铃放在地上,然后张开双臂,把胸口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沈寒舟面前。阳光照在他破旧的灰布长衫上,照在那个被妖力碎片侵蚀了两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的位置。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等到了结局的平静。

“用师父教你的封魔诀,在我彻底妖化之前,了结我。封魔诀能斩断妖力源头,你的手少阴心经在封魔诀施展时不需要完全恢复——师父当年教你这个术法,就是为了让你对付比你更强的妖物。他不会想到,你第一次用这个术法,是对付我。”

沈寒舟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封魔诀的确不需要完整的经络——那是师父特意为他创的术法,因为他天生手少阴心经偏弱,施展其他高阶术法都力不从心。师父为他创了封魔诀,让他可以以弱胜强。他学这个术法的时候,柳玄清就站在旁边,帮他记口诀,帮他画符纸,帮他对练。他们一起练了整整一个夏天,茅山上的蝉鸣声里全是“师弟你的手再抬高半寸”、“掌心向前推三指”、“力道偏了,收回来重练”。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用师父教你的封魔诀,杀了我。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沈寒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两年前你给我下毒,不只是因为我拒绝了你的拉拢。是因为你已经发现自己体内有妖力碎片了,你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妖物,你想在我彻底妖化之前,让我恨你恨到能下得去手。你把我推得越远,越方便有朝一日我亲手终结这一切。”

柳玄清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师弟,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

“寒舟,你还记得师父怎么教我们的吗?师父说,茅山弟子,宁可死于同门之手,不可死于妖魔之口。我不想变成多目的容器,不想变成百目鬼的爪牙,不想死后还被人指着尸骨说——看,那是茅山的叛徒。你带我回茅山,我死在路上,是死于妖魔之口。你在这里杀了我,是清理门户。两者不一样。”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直视着沈寒舟,“来吧。让我以一个人的身份死。”

沈寒舟闭上眼睛。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个手把手教他画符的师兄,那个在茅山后山陪他练剑的师兄,那个偷藏了半块桂花糕塞进他包袱里让他路上吃的师兄。他们一起翻过无数座山头,一起给师父送终,在同一个蒲团上轮流守过师恩的灵堂。

他睁开眼,双手结印。茅山封魔诀,以***为引,封印妖魔于瞬息之间。他的右手按在柳玄清的胸口,左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将全身仅存的灵力全部注入这一掌之中。掌心亮起金色的符文,那是师父画在他掌心的护身符,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褪色。符文的光芒在阴暗的门厅里炸开,像是一轮小太阳。

“师兄。”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叫他师兄。

柳玄清听到了。他的嘴角浮起最后一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讽刺,而是一种放下了所有枷锁的释然。那是他喝下那杯毒茶之前,在茅山上陪师弟练剑时的笑容。

“师弟。茅山交给你了。”

封魔诀没入他胸口的瞬间,多目的妖力碎片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咆哮。妖化的鳞片从他的手臂上剥落,在半空中化为灰烬。他脖颈上溃烂的创口停止了扩散,绿色的脓液迅速干涸,变成一层无害的灰白色粉末。他眼中的竖瞳缓缓扩散,恢复了人的形状——那只缺失了镜片的右眼和那只完好的左眼,最后映出的画面,是茅山上漫山遍野的松涛。

柳玄清的身体缓缓倒下。沈寒舟接住了他,将他平放在地上。然后这个一向冷静克制的捉妖师,蹲在他师兄的遗体旁,摘下那只只剩半边镜片的金丝眼镜,用袖子轻轻擦去镜框上的灰尘。镜片上还残留着一道血煞之光的焦痕,他把镜片擦干净,折好镜腿,放在胸口的衣襟里。他蹲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天窗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最终站起身,将师兄的遗体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栋废弃的公寓楼。

他没有回永安巷。他在法租界外找到一片安静的荒地,用封魔诀的残余灵力挖了一个墓穴,把柳玄清安葬了。没有立碑,只在墓前插了一根桃木枝。墓正对着茅山的方向,从上海看不到茅山,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每年中秋,茅山上的松涛声能传到山脚下的小镇,像师父在讲经,像师兄在练剑。

做完这一切,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那根桃木枝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臂上那道从手腕蔓延到肘弯的暗红色旧伤疤——柳玄清死后,血煞之毒失去了源头,疤痕正在缓缓消退。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边缘处已经能看出原本的肤色。再过一段时间,这道疤也许会完全消失。可他觉得,自己并不希望它消失。

“师父,”他对着天空说,“师兄的归途,终究不是茅山。但他的尸骨没有变成妖物,他的元神没有落入百目鬼之手。弟子无能,只带回了师兄的一副眼镜。但他是以人的身份走的。他走的路上,没有人叫他叛徒。”

风从茅山的方向吹来,吹动了他肩上的绷带,吹动了墓前那根桃木枝上新冒出的几片嫩芽。

永安巷收到柳玄清的死讯时,十七号院正在吃晚饭。小豆子从沈寒舟那儿跑回来报信,说沈道长把柳玄清埋在了法租界外,正对着茅山的方向。沈寒舟没有跟小豆子一起回来,他说要在那片荒地上守一夜,替他师兄念一卷往生咒。小豆子问要不要留些饭菜给他,他说不用,一个人在那边坐坐就好。

邱莹莹放下筷子。她对柳玄清没有好感——那个捉妖师曾试图用铜铃震碎她的魂魄,用锁魂镜锁定她的妖力,用血煞术将她置于死地。可听到他最后选择以一个人的身份死的时候,她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理解。理解一个人在妖化和死亡之间选择死亡的决绝。她自己也是半妖,体内的妖血随时可能失控。如果有一天她也面临同样的抉择,她会怎么做?

“他想活着。”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更想死得像个人。所以他选择了死。”

陈志超没有说话。他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小豆子碗里。小豆子正在因为柳玄清的死而闷闷不乐——那个捉妖师虽然曾经是敌人,但在仓库里并肩作战的那一夜,他亲眼看到了沈寒舟按倒柳玄清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不是一个复仇者看着仇人时该有的手指,那是一个师弟按着师兄时才会有的颤抖。

“吃饭。”陈志超说,“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吃红烧肉。”

“超哥,你这安慰人的话也太糙了。”小豆子吸了吸鼻子。

“我这是实话。”陈志超夹了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你沈道长明天回来,到时候你给他端一碗红烧肉去。守了一夜往生咒,肯定饿了。”

小豆子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阿秀默默地把桌上那盘炒青菜往小豆子手边推了推——她记得沈道长吃素,明天送饭不能用红烧肉。小九坐在门槛上抱着煤球,把脸埋在猫毛里,栗色的眼睛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煤球被她的犄角蹭得喵了一声,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鼻尖,又缩回去继续睡觉。

晚饭后,邱莹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歪脖子槐树的枝杈中间,清辉洒在栀子花的新芽上,洒在修好不久的水缸沿上,也洒在她手中那把短刀的刀刃上。她低头看着刀刃上那行字——“莹莹吾儿,活下去。”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话。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柳玄清选择死,是因为他不想作为妖物活下去。而她选择活,是因为母亲用命换来了她活下去的权利。

她把短刀收回腰间,走到栀子花坛旁。那棵从老根上冒出来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小丛,七片叶子变成了十几片,最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只有米粒大,嫩绿色的苞片紧紧包裹着花瓣的雏形,还看不出会开什么颜色的花。

“下次开花的时候,”陈志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院子就该修一修了。水缸的裂缝虽然补好了,但还是有点渗水。墙头的瓦片也松了好几块,上次你练蝶翼的时候撞掉的那片还没补上。”

“你修。”邱莹莹头也不回。

“我修就我修。”他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端着的两杯茶放在石桌上。茶是孙婆婆自己晒的茉莉花茶,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花香淡雅。他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连蝴蝶都能养,还怕修不了瓦片。”

“你什么时候养过蝴蝶?”

“现在啊。”他用下巴指了指她,“练蝶翼那几天,满院子都是你撞飞的银光碎片,跟一群发光的蝴蝶似的。我每天扫院子的时候都在想,这姑娘上辈子肯定是一只蝶妖。你娘是蝶妖嘛,你像她。”

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温暖而清甜。她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只说了句:“茶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一人端着一杯茶,看着那株重新发芽的栀子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栀子花坛的砖沿上,像两根并排生长的树。煤球从屋里踱出来,在两个人的影子交汇处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在这条不起眼的弄堂里,有人在院子里喝茶,有人在巷口收馄饨摊,有人在灶台前洗碗,有人在门槛上打盹。月光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不管他们是人、是妖、还是什么别的存在。

邱莹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那天说,你等了很久。”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朵还没开的花苞上,“多久?”

陈志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天罚印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久到我已经忘了不等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起身往偏屋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点睡。明天我还要早起去面馆对账,老周说那家面粉供应商又耍滑头了,一袋面粉少了三斤。这帮奸商真是不让人省心,比妖怪还难缠。”

邱莹莹看着他消失在偏屋门后的背影,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茉莉花的香气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像是他刚才说话时那种轻描淡写却又认真到骨子里的语气。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又在笑了——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像栀子花的新芽,不管老枝断没断,兀自往上长。

第二天一早,沈寒舟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野外的露水和晨风的凉意,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他来时平静了许多。他把那副只剩半边镜片的金丝眼镜放在桌上,镜片上还残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焦痕。

“师兄的遗物。”他说,声音沙哑却平和,“我会带回茅山,埋在他从前最喜欢的后山松树下。那里能听到松涛声,跟师父讲经的声音很像。”

小豆子端了一碗素面过来,放在沈寒舟面前。阿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青菜是早上新摘的,笋片是王婶给的。没有放肉。”沈寒舟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他摘掉眼镜,低头吃了一口面,笋片的清甜混着青菜的爽脆,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茅山上,师兄带他去后山挖笋的日子。那笋也是这么甜。

当天下午,沈寒舟向永安巷辞行。他去柴房收拾那个黑布箱子,把地图、册子、罗盘、符纸一样样放回去。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副只剩半边镜片的金丝眼镜。他把眼镜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包好,放在箱子最底层,压在师父留下的典籍旁边。

走到巷口的时候,孙婆婆正在收拾馄饨摊。看到他背着箱子出来,孙婆婆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塞进他手里。

“带着路上吃。从这儿到火车站远着呢。”

“婆婆——”

“别婆婆婆婆的。你比那个老和尚还瘦,再不多吃两口,一阵风就把你吹回茅山了。”

沈寒舟握着那个还温热的饭团,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冲孙婆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是真的。

“谢谢婆婆。这两年我是头一回吃上这么热乎的饭。”

孙婆婆挥了挥手,好像不耐烦听这些,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老太太低着头假装看炉火,其实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角。

“走吧走吧,再磨蹭赶不上火车了。过年了记得捎个信来,报个平安。”

“一定。”

沈寒舟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着的饭团,忽然转过身,对着邱莹莹和陈志超站的方向,欠身行了一礼——不是道士的拱手,而是茅山弟子对同道中人的敬礼。然后他直起腰,看向小九。

“你的鹿隐术很厉害。我师父说,鹿妖是山林的守护者,能感知方圆百里的妖气。你以后想学追踪术的话,可以来茅山找我。”

小九的脸腾地红了,两只犄角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她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茅山在哪儿?”整个巷子都笑了。钱婶的芦花鸡都被笑声惊得扇了好几下翅膀。

沈寒舟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在孙婆婆面前时更加释然。他把茅山的大致方向指给小九看,说从上海往西走,过了苏州再往西北,有一座常年云雾缭绕的山,那就是茅山。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永安巷。

走回茅山的路,他在心里默数着每一段。从法租界到闸北火车站,从上海到苏州,从苏州到茅山脚下的小镇,最后爬上那条他两年没走过、但每一步都记得的山道。山道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会长他师父最爱的野菊花,黄色的,小小的,一朵能泡一壶茶。后山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松树下面埋着师父的剑,松树的枝杈能听到整个山头的松涛声。他要把师兄的眼镜埋在松树下面,让师兄和师父在一起,让松涛声替他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还会回来的。等茅山上的事料理完,等师兄的眼镜入了土,等他在师父坟前磕完那两年没能去磕的头。他会回来,跟这条巷子里的人一起吃馄饨、喝茶、看栀子花开。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永安巷的歪脖子槐树在晨光里泛着金色,树梢上那簇新芽已经长成了小枝,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到。那栋红砖的十七号院,那些晾在晾衣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那些把鸡笼搬到巷口晒太阳的街坊,那张馄饨摊上围满了人的长条凳,都比这世上任何一座道观更让他觉得像家。

【第十一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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