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全身流血,咬牙惨哼。
不是从伤口里流的血,而是从骨髓经脉里将体内堵塞十年的杂质浊气排出而流的血。
东域泫天城,奏府内的一处偏远房院中。
秦昊盘坐于百年青松下,面色痛苦至极,身旁站着一名黑衣老者,在外界来看他是秦昊这个废物少爷的仆人而已。
无人知晓他何时入府、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他常年隐匿小院,极少露面,从无旁人在意。
只因为他的主子秦昊,是秦家最不堪的存在——十年无法凝脉,修为终生停滞不前,是家族叛徒的遗子,是二长老秦烈最厌弃的养子。
可数十年来,唯有这位老者,不离不弃,悉心教导。
数十年日复一日的极致炼体,终于迎来破局的终极时刻。
骨髓寸寸断裂,皮肉层层撕裂,撕筋蚀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秦昊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忍耐。
疼吗?
钻心刺骨的疼。
可比起十年前凝脉大典被判终生废体的绝望,比起叛徒之子的污名枷锁,比起旁人经年累月的鄙夷耻笑,比起今日天海宗登门退婚的当众羞辱,这点肉身之痛,根本不值一提。
秦昊大院外,聚集了一群吃瓜群众。
“他一个废物哪来的底气不去迎接天海宗退婚使者的?”
“估计是因为自己太废物,没有那个胆量去接受现实吧,哈哈。”
此时门外人群中走出一个胖子径直走向院门前。
“废物秦昊!家主有令,让你立刻去议事大厅!”
他神情嚣张,正欲一脚踹开院门时。
秦昊却自己缓缓打开了半边门。
“秦禄兄……”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微颤,气息虚弱,“你来得太不巧了……我这……”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号,大号来了,太急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到。”
说完,不给秦禄任何反应的时间,门“砰”地合上了。
秦禄杵在门口,鼻尖距离门板只有一寸。他听着门后传来一阵极其逼真的、带着几分挣扎和隐忍的窸窣声,脸慢慢绿了。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像那声音能从门缝里爬出来沾到他身上。
“废物就是废物。”他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秦昊,还是在骂这趟差事。等走到拐角,他终于撑不住,撒腿就跑,生怕慢一步就真闻到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听到声音渐渐远去,秦昊猛的将身体站直,神态恢复如初,仿佛揭掉了一具面具一般。
凌老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再次出现在院子里。
“距离金刚百炼诀炼成就差最后一步了。”
秦昊听完微微一笑,随即就地盘坐。
只见他咬牙忍痛,浑身肌肉宛如血管即将爆裂而出一般,断骨抽皮之痛随后而来的便是五脏六腑愈裂之疼,无数的浊气从体内如烟雾一般一团一团排出。
浑身感觉如同断肢重生,脱胎换骨一般,体内经脉发亮,气海丹田复苏。
凝脉境二层,成了!
秦昊起身,全身肌肉如同金刚一般闪烁,他朝天一看,嘴角微微上扬。
秦禄是一路跑回议事大厅的。他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出了一种老子不干了的气势。等他一头扎进大厅门槛,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钉过来时,他才发现那气势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散干净了,只剩下满后背的汗。
“人呢?”秦远山坐在主位上,茶盏端到一半,没喝,目光从杯沿上方压下来。
秦禄张了张嘴。他能怎么说?说我被一个废物用大号给堵回来了?还从他门缝里听见了那种声音?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严重的事态。
“回家主,秦昊他……说身体不适,正在……大号,让我先回,说他马上就到。”
大厅内瞬间变得诡异般安静,人们的脸色都变得很差。
天海宗使团的苏轻眉,神色愈发不耐、满是讥讽。她是秦昊幼时婚约对象的妹妹,从心底鄙夷姐姐竟要嫁给一个废物。此番使团登门退婚,便是由她一手主导。
十年前便可了结的婚约,他们刻意拖延至今,就是因为今天是原本订婚日期的前一天,就是要在万众瞩目之下彻底碾碎秦昊的尊严,在这片实力至上的武道大陆,给他最彻底的羞辱。
只见她神色一沉,阴阳怪气的戏谑道
“秦家家主亲自传召,他还要把马桶坐热才来,真是好大的规矩呀。”
她身旁的周琛听完随即大声附和道,生怕别人不知道。
“苏小姐莫急。一个废物,从小没人教,连个‘礼’字都不认得。待会儿见了他,我替小姐好好教教。”
秦家家主秦远山没有接话,只是阴着脸喝了一口茶,只因对方是东域大宗门,而他秦家只是这一处大城中的一个大家族,根本惹不起对方。
半炷香过去了。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天海宗使者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秦家几个族老坐立不安,二长老秦烈更是坐立不安,因为他是秦昊的养父,他的指节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给谁的坟头数更。
又半炷香过去了。秦昊还是没来。
苏轻眉终于不阴阳怪气了。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却像在寂静中炸了个闷雷:“秦家主,这就是秦府的规矩?让我天海宗的人,在这里等一个废物拉屎?”
秦远山看向秦禄,只说了一个字:“去。”
秦禄的脑子嗡了一声。他不敢多嘴,低着头退出大厅,一出门口就撒丫子往偏院跑。这回他跑得比上次快得多,快到路上差点撞翻一个端茶的丫鬟。他边跑边骂,骂秦昊,骂这差事,骂天海宗,骂自己能骂的一切。
等他拐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子小路,远远看见偏院那两扇破旧木门时,他忽然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很大的一张,歪歪斜斜,几乎横跨了两扇门板。晨风一吹,纸角翻卷,像在对他招手。
秦禄三两步冲过去,定睛一看,肺里那口气差点从嗓子眼顶出来。
“我好像有痔疮了,有痔青年上大号不易,请体谅。”
他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发愣。第二反应是撕。第三反应是,他手已经伸出去了,猛又缩回来,像是那纸上沾了屎。
“秦昊!!”秦禄一脚踹开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像积攒了十年的泔水、臭鱼、烂泥、馊菜叶,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再发酵,从院子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灌进他的鼻腔。
秦禄连退三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弯下腰,对着墙根一阵干呕,手扶在墙上,两条腿直打摆。
“什么……什么玩意儿这是……”他声音发颤,眼泪都呛出来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青松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木盆,盆中黑水半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那股毁天灭地的臭味,正是从那里升起来的。那棵歪脖子青松静静立着,枝桠微晃,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离开。
秦碌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坏了,要是上头折罚下来,连带我折罚了该怎么办?他强忍翻江倒海的胃。纸条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那股臭味却怎么也甩不掉,像在他掌心生了根。
他冲进议事大厅时,满屋子人齐齐转头,然后齐齐往后仰了仰。
只因为他身上太臭了。
秦远山的脸瞬间铁青。众长老直接捂住了鼻子,怒喝:“你掉茅坑了?”
秦禄啪地一声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大口喘气,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家主……那废物……在门上贴了这张纸……院子里还放着一盆……一盆……”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胃又是一阵干呕。
秦远山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满屋子人都看见了上面那行字。
二长老秦烈拍案而起:“反了!反了!一个废物,敢如此戏弄天海宗使者,戏弄我秦府!无视其养父!他是不是活腻了?”
天海宗使者团里,几个年轻弟子已经憋不住,肩膀直抖。苏轻眉缓缓站起身,走到秦远山面前,抽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秦禄后背发凉。
“有意思。”苏轻眉说,“我苏家退婚的人,倒比我想的有趣。既然秦公子喜欢玩,那天海宗就陪他玩。
周琛身为远近闻名公认的苏轻眉头号大舔狗,自然不会放弃这一个表现机会,只见其大声应合道。
“苏小姐放心。我周琛在泫澜城,还没请不动的人。”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带着两名跟班,一路杀向秦府最偏僻的那座偏院。
周琛站在已经打开半边门的院门前,将凝脉六层的灵力裹在脚背轰然一声将整个门框都踹倒。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那只木盆孤零零摆着,黑水半满,臭气熏天,青松随风飘扬。
没有人?周琛的笑容僵在脸上。
众跟班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人。
“周师兄……这墙上有字!”跟班忽然喊道。
周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堵石墙上尖锐地刻着几个字,力道极深,几乎要嵌进墙里。
“你太慢了,茅坑里有几坨,你要不吃一下补补体力?”
周琛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一个无法凝脉的废物,从他眼皮子底下,从墙头上,从他们来的路线上,轻轻松松地溜掉了。
不。不是溜。是戏弄。
从头到尾,他们都被牵着鼻子走。所谓的“大号”,所谓的纸条,所谓的痔疮,全是戏。那个废物,在他踹门之前,还特意在墙上留了几个字给他。
周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怒吼,他缓缓转头看向跟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大厅。我要让那废物知道,戏弄天海宗,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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