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号借着夜色驶出红树林。
船上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黄老虎吃了大亏,必然派出快船在周边水道四处搜救,若是被盯上,又是一场恶斗。郑奎下令熄去大半灯火,只留一盏桅灯微光,顺着满剌加外海的洋流,悄悄往佛郎机商馆所在的孤岛行去。
天近拂晓,东方透出一点鱼肚白。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浮在海面之上,岛边泊着数艘高大的佛郎机夹板船。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外海,在晨光下泛着铁锈的冷光。岛上砌着一圈白色的石墙,墙内是佛郎机人修建的商馆、货栈和碉楼。
“就是这儿。”陆铭站在船头,望着岛上的石墙,“佛郎机人在这里筑堡囤货,手里银钱充足,也敢收私铜。这帮红毛番认钱不认人,只要咱们的铜成色好,这买卖就能谈。”
郑奎攥着烟袋,眉头紧锁:“咱们烧了黄老虎的库房,如今等于把满剌加本地最大的地头蛇给得罪死了。万一这帮番人跟黄老虎也有交情,咱们送上门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能把平沙号直接开过去。”陆铭思索片刻,“大船目标太扎眼,容易引起戒备。咱们把船停在两海里外的礁石背后隐蔽,我带马哥乘小舢板登岛。”
“就你们两个登岛?”郑奎脸色一变,“岛上全是番兵,一旦翻脸,叫天天不应。”
“人多反而招疑。”陆铭摇头,“东家,你带弟兄们守好平沙号,若正午不见我回来,不必管我,直接扬帆远走,保全船上弟兄。”
郑奎盯着陆铭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行。能谈就谈,谈不拢务必保全性命。”
天色渐渐大亮。小舢板脱离平沙号,陆铭与马哥二人,只带了一块用油布包着的铜锭样品,划向孤岛码头。
岛口码头站着两名佛郎机番兵,头戴铁盔,肩上扛着火绳枪,见有小船靠近,立刻横枪拦阻。一旁通事是个会讲汉话的南洋华人,上前一步,面色冷淡:“此地乃佛郎机商馆禁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陆铭立在舢板上,高声道:“我有大买卖求见馆内管事,手上有两万斤上好生铜,愿尽数脱手。烦劳通禀一声。”
通事眼神一动,上下打量陆铭与马哥。两万斤生铜绝非小数目,可来者却只乘一叶小舢板,身上不见半分富商排场,由不得人不起疑心。
“你们可有引荐文书?”通事问道。
“仓促前来,并无文书。”陆铭坦然道,“买卖利厚,管事见了自然知晓。”
通事迟疑片刻,叮嘱番兵严加看守,自己转身跑进石墙内通报。
过了小半个时辰,通事折返:“管事大人愿意见你们,但只许一人入馆。另一人留在码头,作为人质。”
马哥当即往前一步:“东家,我去。你留在外面。”
陆铭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谈判得我来。你留在码头,万事隐忍,不可动手。”
马哥牙关紧咬,低声应下。
陆铭跟着通事穿过石砌寨门。商馆内部院落宽阔,一边是堆满香料、布匹的巨大货栈,另一边是番人居所。地上随处可见铁炮、铅弹与成堆的银箱。
走到正厅,一名鬓角花白、身着呢料长衣的佛郎机人端坐椅上。这人便是商馆管事,名叫阿尔瓦罗。他身旁站着两名佩弯刀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望向陆铭。
通事在一旁充当翻译。阿尔瓦罗开口,语调傲慢:“听说,你手上握有两万斤生铜?货船现在何处?”
“货船停在外海。”陆铭把那块包着的铜锭放在桌上,解开油布,“这是样品,管事可以验验成色。只要价钱谈妥,三日内,分批运抵岛边交割。”
阿尔瓦罗没看那块铜,反而身子前倾,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万斤精铜,是一笔巨货。可我听闻,近日满剌加水寨的黄老虎库房被人纵火焚毁,他正撒出所有人手,在海上搜捕两名汉人。说的,莫非就是阁下?”
厅外,传来盔甲碰撞之声,数名番兵已经悄然围在了厅堂门外。
陆铭没有躲闪,反倒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管事消息倒是灵通。”陆铭看着阿尔瓦罗,“没错,黄老虎的库房是我烧的。”
阿尔瓦罗按在短剑上的手猛地一紧。
“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陆铭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发难的机会,“管事知道黄老虎为什么被烧吗?因为他想黑吃黑,吞了这批铜,还想要我的命。我来满剌加,本来就是要找买家。可黄老虎却对外放话,说这批铜除了他,谁买谁就是跟他作对。”
陆铭身子前倾,手指在那块铜锭上敲了两下:“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佛郎机人在满剌加建了这么大的商馆,修了这么坚固的炮台,难道还要看黄老虎一个本地地头蛇的脸色收铜?他说不让你们买,你们就乖乖不买?”
阿尔瓦罗猛地一拍桌子:“你放肆!”
“我不是放肆,我是替管事算账。”陆铭毫不退让,“黄老虎卖你们的铜,向来比市价低两成。你们一直捏着鼻子认了,是因为只有他能稳定供货。可如今他库房被我烧了,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劲来。满剌加现在缺铜,你们商馆的火绳枪和火炮,难道不用生铜?”
陆铭指着桌上的样品:“我这批铜,成色比黄老虎的好。我出的价,比他低一成。管事是想要一个垄断货源、对你指手画脚的地头蛇,还是想要一个能稳定供货的生意伙伴?”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外面番兵的火绳枪引线滋滋地冒着白烟。
阿尔瓦罗盯着那块铜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陆先生,好胆色。”阿尔瓦罗放下酒杯,挥了挥手,门外的番兵退了下去。“你说得对。商人嘛,谁给的钱多,我们就跟谁做买卖。黄老虎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商馆的财路。你的货,我全要了。就按你刚才说的,比黄老虎低一成!”
“管事痛快。”陆铭面上不见波澜,手指却悄悄松开了椅子扶手,“不过我要的银票,必须是满剌加各大商埠都能兑付的。”
“当然。”阿尔瓦罗吩咐旁边的书记官准备契约。
就在这时,一个番兵匆匆跑进大厅,叽里呱啦跟阿尔瓦罗禀报了几句。
阿尔瓦罗脸上的笑意收了,猛地转头看向陆铭:“陆先生,你口口声声说黄老虎被烧了。可为什么码头上来了几艘挂着他旗号的快船?说要搜捕逃犯!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铭快步走到大厅门口,透过石墙的射击孔往码头方向一看。水面上,三条挂着黄字旗号的快船正靠上码头。几个打手已经跳上了木排,正跟岛口的番兵推推搡搡,领头的那个人,正是黄老虎手下的头号心腹疤瘌刘。
阿尔瓦罗走到陆铭身边,脸色阴沉:“陆先生,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在我的码头上动手,就是坏我的规矩。你最好现在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立刻让人把你绑了,交给黄老虎。”
陆铭转过头,盯着阿尔瓦罗的眼睛:“管事,黄老虎的人在你的码头上闹事,你不去教训他们,反倒来问我?”
“他们毕竟跟我做了多年买卖。”阿尔瓦罗冷冷道。
“那管事不妨把人放进来,当面对质。”陆铭冷笑一声,“看看他是来搜我,还是来搜你的商馆。”
阿尔瓦罗沉吟片刻,对番兵小队长挥了挥手:“放那个领头的进来。其他人,敢踏上码头一步,直接开枪。”
没过多久,疤瘌刘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厅。他脸上那道刀疤红通通的,一进门就指着陆铭的鼻子大骂:“姓陆的!你烧了老大的库房,真以为躲到洋人这里就没事了?”
“刘哥。”陆铭连椅子都没起,端起桌上的茶碗,“你嗓门这么大,是来搜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这里是阿尔瓦罗管事的商馆,可不是你们黄老虎的水寨。”
疤瘌刘一愣,转头看向阿尔瓦罗,语气稍微收敛了点:“管事,这小子是我们老大点名要抓的人。您行个方便,把人交给我,我们老大必有重谢。”
阿尔瓦罗端着酒杯没说话,目光落在陆铭身上。
陆铭放下茶碗:“刘哥,你刚才说,我烧了黄老虎的库房。那我问你,黄老虎欠我的两千两货款,什么时候结?他黑吃黑想吞我的铜,被我烧了库房,那是他活该。”
疤瘌刘眼睛一瞪:“你放屁!什么货款!”
“没有货款,黄老虎为什么要抓我?”陆铭转头看向阿尔瓦罗,“管事,你听见了?黄老虎的人敢在你的地盘上大呼小叫,拿你当什么了?他今天能来搜我,明天就能来搜你的库房。毕竟你的库房里,可全是黄老虎想吞的货。”
阿尔瓦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对疤瘌刘招了招手。
疤瘌刘以为有戏,赶紧往前凑了两步。
阿尔瓦罗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一剑拍在疤瘌刘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疤瘌刘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捂着脸惨叫起来。
“回去告诉黄老虎。”阿尔瓦罗用生硬的汉话冷冷说道,“佛郎机商馆的码头,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再敢带人来,我就把他的船轰成碎片。”
疤瘌刘捂着流血的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正厅。
陆铭看着疤瘌刘狼狈的背影,端起茶碗,向阿尔瓦罗举了举:“管事好手段。那咱们的契约,是不是可以签了?”
阿尔瓦罗收回短剑,重新换上一副笑脸:“签!这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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