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号穿出暗沙区,海面重新开阔起来,风浪也小了许多。
陆铭站在船头,盯着船尾那道空荡荡的缆绳桩。方才兵荒马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困在暗礁险滩上,老孙就借着那个空隙,割断了小舢板的缆绳。
若是方才船底真触了礁,这条唯一的逃生舢板漂走,全船人都得给海龙王陪葬。这老东西,是存心要一船人的命。
陆铭没有声张,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郑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东家,借一步说话。”
郑奎见陆铭神色不对,没多问,转身进了管事舱。赵铁舵和马哥也跟了进来,顺手把舱门死死闩上。
“东家,船上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到南洋。”陆铭开门见山。
郑奎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方才过暗沙,有人割断了船尾逃生舢板的缆绳。我亲眼看见的,是老孙。”陆铭语速极快。
马哥眼珠子一瞪,粗声骂道:“老孙疯了?船沉了他也得死!”
“单凭他一人,自然不敢。可要是有人许了天大的好处呢?”陆铭冷笑一声,紧接着抛出更重的一锤,“还有,起锚前夜,我去底舱清点货位,撞见老孙摸黑下舱,拿一把薄刀挑开了深处那十二口黑箱子的封条。那手法,熟得很,绝不是头一回干。”
这话一出,舱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
郑奎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他捏着铜罗盘的手指瞬间发白,猛地站起身,罗盘“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走,去底舱。”郑奎的声音沉得怕人,一把抓起短刀,推门而出。
一行四人快步下到底舱。舱底又闷又潮,马哥接连点起三盏风灯,才把最深处的角落照亮。那十二口裹着黑油布的木箱静静堆在那里。
陆铭上前,指着一口箱子:“就是这口,封条被挑开过,又用蜂蜡糊了回去。”
郑奎走上前,刀尖探进缝隙,手腕一挑,封条应声断裂。他掀开沉重的箱盖。箱内铺着厚厚的干草,拨开草层,底下露出一排排暗红色的锭子。
赵铁舵伸手抓起一块,沉甸甸地坠手,他拿牙狠狠咬了一下,脸色骤变。老头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舱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着嗓子吐出几个字:“东家,上等精铜。”
大明朝律法,私运铜料出海乃是重罪,主犯论死,牵连甚广。这两万斤精铜一旦被官府查获,船上众人多半难逃刑祸。
“老孙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马哥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郑奎盯着那箱精铜,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脑子转得极快,老孙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人脉,背后一定有人。
“陈廷芳。”陆铭直接给出了答案。
“占城陈老板?”郑奎转头看他。
“前夜我在李记药铺销货,李掌柜提过,码头散播流言的是刘顺。刘顺敢这么干,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陆铭看着郑奎,“陈老板想空手套白狼。老孙是来探底的,刘顺是来断咱们财路的。这两人,早被陈廷芳买通了。”
郑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头看向马哥:“老孙在哪?”
“在船尾杂货间。”马哥答道。
“去,把他给我绑来!刘顺也一并拿下,带到底舱!”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马哥带着几个心腹,像拖死狗一样把老孙和刘顺从甲板上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底舱渗水的木板上。
老孙一抬头,看见那口敞开的黑箱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刘顺虽然也脸色煞白,但还在死死咬着牙。
马哥没废话,上前一脚踩在老孙的腿弯上。老孙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磕在木板上。
“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啊!”老孙疯了似的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很快磕出了一片血印。
郑奎蹲下身,拿刀背贴住老孙的脸颊,慢慢往下滑:“老孙,你割缆绳的时候,想过饶了这满船的兄弟吗?你挑开铜箱封条的时候,想过饶了我郑奎吗?”
老孙彻底吓尿了裤子,一股尿骚味在底舱里散开。他崩溃地嚎叫起来:“东家,不关我的事啊!是刘顺!都是刘顺逼我的!他说只要把你们困死在海上,陈廷芳就给我们一人一千两银子!”
刘顺顿时急了,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老孙!你胡说八道!你自己贪财,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泼脏水?”老孙红着眼,像条疯狗一样反咬回去,“前日半夜在后甲板,是谁跟我说陈老板的船就在暗沙外围等着,只要船一沉,立马来捞货?是谁把割缆绳的薄刀塞进我手里的?就是你!”
周围的水手听着这番对话,眼睛都快喷出火来,恨不得当场把这两人生吞活剥。
“闭嘴!”郑奎猛地暴喝一声,手起刀落,短刀“铎”地一声深深剁进两人中间的木板里,木屑崩了老孙一脸。
底舱瞬间死寂。
郑奎站起身,把刀拔出来,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陆铭。
“陆铭,这局怎么破?”郑奎盯着他,眼底的杀意还没压下去,但语气出奇地平稳。
陆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烂泥一样的老孙,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顺。
“东家,现在杀他们,容易。但血溅在咱们自己的底舱,晦气。也白白便宜了陈廷芳。”
陆铭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老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廷芳要这批铜,那咱们,就给他送过去。”
郑奎眯起眼睛:“怎么送?”
“将计就计。”陆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十二口箱子,连夜调包。找压舱的石头填进去,重量配得一模一样。最上面一层,摆两排真铜。封条原样贴好。”
陆铭顿了顿,望向地上二人:“只是如今尚在大洋之中,无处靠岸,老孙没法前去报信。先把刘顺锁进底舱囚室严加看管,老孙也单独关押。等船只临近占城港口,再放老孙出去传递消息。老孙本来就是陈廷芳的狗,正好叫他去送信。”
陆铭蹲下身,拍了拍老孙沾满血污的脸。
“待到临近占城,你就去告诉陈廷芳,船在暗沙区触了礁,郑东家受了重伤,船舱进水,急着脱手。只要他带人来码头接货,这笔账,咱们就算清了。”
老孙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陈……陈老板生性多疑,他要是发现货是假的,会杀了我的……”
“你不去,我现在就让马哥把你剁碎了喂鱼。”陆铭打断他,眼神像看死人,“去了,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老孙瘫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剩下拼命点头。
郑奎站在一旁,看着陆铭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叛徒安排得明明白白,眼底的怒意慢慢退去,生出几分欣赏,却也暗藏一丝忌惮。
“行。”郑奎把短刀收回鞘里,沉声道,“明天天亮,平沙号全速直奔占城。咱们船上还备有一艘小型接驳艇,待到驶至占城外海近岸,便用那小艇送这老东西上岸报信。我倒要看看,陈廷芳这条老狐狸,是怎么自己钻进套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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