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号全速航行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占城码头升起的浓烟在海平线上缩成一团模糊灰影,郑奎才开口下令降帆减速。
甲板上全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水手们一个个瘫坐下来,身上汗湿的短褂紧贴皮肉。方才码头那一场局,全船人都攥着性命陪着陆铭演戏。若是林修再执拗几分,非要撬开底板查验,此刻平沙号早被陈廷芳的人手团团围住,一个都走不脱。
郑奎靠着舵房的木墙,摸出怀里的烟袋锅,指尖仍微微发颤,连着引了三次火折子,才把烟丝点燃。他深深吸进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烟气,转头望向一旁的陆铭。
“那十二口箱子里的火油陶罐,你是什么时候安置进去的?”郑奎眯着眼问道。
“前天夜里。”陆铭倚着船舷,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黑灰,“我嘱咐马哥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弟兄,等到后半夜众人都睡熟,悄悄撬开底舱夹层木板,把裹好干草的火油罐安放妥当,再一层一层码上真铜掩住。林修素来只查验表层货料,绝不会料到要命的东西,就藏在他敲过的底板之下。”
郑奎静静看了他片刻,低低笑出声:“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吃海上买卖这碗饭的。陈廷芳在占城盘踞多年,就连当地官面上的人都要给他几分情面,今日倒好,被你一把火烧掉大半家底。”
“也是东家敢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这一计上。”陆铭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居功之意,“方才但凡您有一丝迟疑,或是被林修瞧出破绽,咱们所有人,都要埋在占城码头。”
郑奎不再多言,伸手重重拍了拍陆铭的肩头。
他收好烟袋,站直身子,抬手敲了敲身旁的栏杆,声音扬开:“都别歇着了,把底舱那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拖上来。”
没过半盏茶工夫,马哥攥着刘顺后领,将人从底舱的囚室拖拽出来。刘顺双手反缚在身后,脸上凝着干硬的血痂,一团脏麻布塞在嘴里。一眼看见郑奎,他当即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泪水、鼻涕混着脸上血污糊得满脸都是。
马哥脚下发力,狠狠踹在他腿弯。刘顺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甲板,膝盖撞在厚木板上,闷响沉闷。
郑奎上前两步,伸手扯掉他口中的麻布。
“东家!东家饶命!”刘顺的哭喊骤然炸开,拼尽全力想要往前爬,后背却被马哥一脚牢牢踩住,“是陈廷芳逼我的!他拿我老娘和妹子要挟,说我不肯听命,就把她们卖到南洋窑子里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啊东家!”
郑奎没有接他的哭诉,蹲下身,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轻轻挑起刘顺的下巴,迫他抬头对视:“你跟着我出海跑了三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没有!东家待我恩重!”刘顺拼命摇头,涕水甩落四处。
“可你转头跟陈廷芳许诺,只要平沙号沉、我郑奎死,你便能拿一千两银子。”郑奎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我这条命,加上满船弟兄的性命,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千两?”
刘顺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顾着低头猛磕,额头反复磕撞木板,砰砰声响接连不断,很快就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血痕。
“东家!老孙!老孙那王八蛋已经跑了!”刘顺眼见求饶无用,急红了眼,慌忙往外攀扯,“他认得陈廷芳的人,肯定去报信了!您放过我,我带您去追他——”
“迟了。”郑奎站起身,将短刀递到马哥手里,“绑铅坠沉海。”
“东家!我知错了!我给您做牛做马赎罪——”刘顺的哀号刚起,马哥动作干脆,重新拿麻布团塞进他嘴里,堵断余下的声音。
两名水手取来粗实的马尼拉麻绳,层层缠绕捆紧刘顺的手脚,绳结打得扎实牢靠。绳尾拴上一枚沉甸甸的铅坠,这原本是测水深用的,分量足够带着人直坠海底,不会随洋流浮上来。马哥俯身,逐处拽了拽绳结,确认没有松脱的地方。
马哥抬手,猛地一推。刘顺身子一歪,滚落船舷外。
扑通一声巨响,海面炸开一团白花,绳索骤然绷紧,跟着直直往下沉。不过两息功夫,海面恢复平静,连细碎气泡都渐渐消散,仿佛这人从未上过这条船。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风掠过帆索的低响。
郑奎转过身子,目光缓缓扫过一圈水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你们都看明白。我郑奎赏罚分明,谁跟着大伙一起谋活路、赚银钱,我便待他如兄弟。可谁要是背地里捅刀子,卖全船人的性命,刘顺,就是下场。”
水手们神色一肃,齐齐应声:“听东家吩咐!”
处置完毕,马哥走到郑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老孙那厮逃进城里了,要不要派人上岸搜捕?”
“不必。”陆铭在一旁开口,随手拍掉掌心沾的木屑,“老孙比刘顺精明。他心里清楚,留在占城无处容身,陈廷芳不会放过他,我们也不会留他。眼下多半已经寻路子出城远遁。况且这批货还等着脱手,没必要为一个已经没有用处的人,去招惹港里官差,徒增盘查风险。”
马哥一点头,不再提这事,转身招呼人手清理底舱残留的痕迹。
郑奎朝陆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进管事舱。
舱门合上,隔绝外面的海风人声。郑奎亲手斟上一碗热茶,推到陆铭面前。
“货房副手这个位置,你做得极好。从今日起,平沙号货房,全权交由你打理。”郑奎目光郑重,“陈廷芳经这一场大亏,占城这条路子算是彻底断了。两万斤精铜压在船上,咱们不能长久漂在海上。必须尽快寻稳妥下家出手。”
陆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占城不能回,佛郎机人的港埠也不能落脚。陈廷芳缓过来之后,一定会往各个港口放话,污蔑平沙号是海盗船。这批铜货在海上多漂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你打算往何处去?”
“满剌加。”陆铭放下茶碗,指尖落在摊开的海图上,“那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要道,西洋商客、南洋土商、大明私商齐聚于此。地方纷乱,却准许自由贸易,不会追根究底盘问货的来路。再者,藤原商号在那边根基最深。陈廷芳背后靠着藤原,咱们索性直奔那里,去碰一碰藤原伸在南洋的触手。”
郑奎盯着海图默然思忖片刻。去往满剌加,无异于一头扎进藤原经营多年的地盘,风险极大。可陆铭说得没错,一旦陈廷芳的流言散开,南洋各处港口之中,也就只有满剌加这样各方势力交错的地方,能容平沙号暂时落脚。
“好,就依你的主意。明日一早,扬帆直赴满剌加。”郑奎重重颔首。
陆铭起身准备告辞,刚要拉开舱门,郑奎忽然出声叫住他。
“等等。”郑奎走到舱内铁柜前,取出一卷蜡封泛黄的纸卷,“先前清理底舱残货时,我让人拿铁钎剔开表层那排精铜锭,发现铜锭里头是掏空的,塞着这几个蜡封卷。我没声张,专门等你过来一同查看。”
舱门再次关严。郑奎挑亮油灯,拿小刀小心挑开外层蜡封,慢慢铺开纸卷。
陆铭只扫一眼,眉头便紧紧锁死。
这不是寻常货账或是商契。纸上绘着东瀛沿海布防详图,另有一纸名册,记录着大明沿海和倭寇私相勾结的走私脉络。
名册之上,自福建一路延至浙东沿海卫所,数十名大小官吏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布其间,就连月港市舶司的一名太监,名字也赫然在册。
陆铭指尖沿着名册缓缓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手稳稳按在纸面,肩头微微绷紧。
“东家。”陆铭抬眼看向郑奎,声线沉下去,“咱们这次惹上的,远远不止一个陈廷芳。”
郑奎凝望着纸上的名字,下颌绷得很紧:“能拿到这般布防图、还有这份勾结名册的,绝非普通海商。藤原不只是一个帮人销货的中间商。他背后,连着浙直总督衙门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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