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红树林，陆铭把水寨里的事跟郑奎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奎听完，拿烟袋锅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灰：“你是说，今夜子时交割，黄老虎一早伏下人手，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何止埋伏。”陆铭蹲在船舷边，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着地势，“黄老虎这人心黑手狠。他既想吞走这批铜，又不肯掏真金白银。今晚赴约，他多半只备半数银钱，甚或分文不拿，仗着人多势众硬抢。货一落他手里，你我这几条人连同这条船，都得沉在红树林里喂鳄。”
“那咱们还往刀口上凑？”马哥眉头一拧，手里的短刀“噌”地拔出了半寸，“明晓得是鸿门宴，何苦送上门？”
“要去，不得不去。”陆铭丢掉树枝，拍去掌心的泥，抬头看着马哥，“咱们若是避而不见，黄老虎便知咱们怯了。待到天明，他纠集人手封死这片红树林，咱们进退无路。两万斤铜都在船上，这一带水浅，大船冲不出去，一旦被锁死，就是死局。”
陆铭凑近二人，压低嗓音，把全盘安排细说了一遍。
郑奎听罢，静了半晌，盯着陆铭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这小子，一肚子的算计。行，就依你的法子。这趟买卖，老夫陪你闯这一关。”
当夜，亥时刚过。
红树林外侧的三棵椰树岛，潮水缓缓回落。这小岛本就是一块大礁石，上面长着三株老椰，退潮时露出半片滩头，涨潮时大半浸在水下。
黄老虎领着三十多号人，分乘六条快船，提前半个时辰就摸到了岛子周边的暗处。刀刃出鞘，弓弦绷紧，几个水性好的刀手已经泡在冰凉的海水里，手里攥着挠钩，就等着陆铭的船靠岸。
水里冷，几个刀手泡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实在忍不住，悄悄往岸边挪了挪。还没出水，就被黄老虎身边的亲信瞪了回去，只能咬着牙继续在水里熬着。
一等再等，子时都过了一刻，海面上才慢悠悠漂来一叶小舢板。
舢板上只有马哥一人。
他赤着上身，腰间别着短刀，稳稳摇着橹，嘴里还叼着一截草棍。舢板靠上滩边，他收了橹，朝着漆黑的椰林喊了一嗓子：“黄老板，别藏着了。夜里海风刺骨，弟兄们泡在水里熬着也受罪，出来搭话吧！”
黄老虎在暗处看得真切，只有马哥孤身一人，连个货船的影子都没有。他眉心一沉，带着十几个刀手从树影里闪了出来，几支火把瞬间把滩头照亮。
“怎么就你独个前来？货呢？姓陆的不敢露面了？”黄老虎的声音冷了下去，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马哥跳下舢板，趟着没过脚踝的海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我家东家遣我过来。货那边出了变故，换了交割地界，这是他亲笔手书。”
黄老虎一把夺过信纸，借着火光看了一遍。
信上写得简单：黄老板，对不住，佛郎机商馆的管事半路截了船，出了一成高价把这批铜包了。我做买卖只认钱，货先运去商馆了。黄老板要是还有诚意，明早来北湾，我匀三千斤给你。落款：陆铭。
黄老虎看完，脸上的横肉直跳。
“好个陆铭，竟敢耍老子！”他一把将信纸揉成团，狠狠砸在沙滩上，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碎珊瑚，碎石崩在旁边的刀手脸上，那刀手连躲都不敢躲。
身边的心腹凑上来低声问：“老大，他当真把货转手给红毛番了？”
“他说红毛番加价收铜？”黄老虎咬着牙，眼珠子直转，“一派胡言！这帮番商收货向来压价压得狠，哪里肯多出银子？”
心腹也懵了：“那信上说北湾分咱们三千斤，咱们要不要去守？”
黄老虎在滩头上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住：“全是幌子！这小子摆的是空城计！晓得老子今夜要黑吃黑，预先把货藏好，派你来诓我！”
“那咱们入湾搜他？”
“搜不得！”黄老虎骂道，“北湾水道暗流缠人，夜里进去如同闭眼行路，船底都能被礁石刮穿！他料定咱们不敢夜闯！”
黄老虎在滩头上越想越气，胸脯剧烈起伏。他今晚带了三十多号人，本想着银货两讫，不交钱就硬抢。现在人货两空，他总不能把马哥一个人剁了，传出去他在满剌加就别混了。
他指着马哥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脸上了：“你回去捎话给陆铭。明日正午，我在水寨备茶相待。他若是不敢赴约，这片红树林，他一条船也别想走脱！”
马哥神色不改，抬手拍了拍被黄老虎指过的胸口：“黄老板的话，我一定带到。我家东家另有一句交代托我转给你。”
“讲！”
“东家说，明日正午的茶，还请黄老板备今年新采的。隔年陈茶，他不入口。”
马哥说完，转身回了舢板，摇起橹，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黄老虎站在滩头，脸色铁青。心腹小声嘟囔：“老大，这人未免太过托大……”
“住口！”黄老虎反手一巴掌抽过去，转身往快船走，“回寨！传令下去，所有快船尽数出动，在外围轮班盯守。明日正午他敢踏进水寨，老子叫他连同那茶盏，一并沉进河底！”
红树林深处，马哥驾着舢板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拐进一条狭窄的水道。
平沙号就藏在这里。
陆铭坐在甲板上，拿着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一把短刀。听见动静，他没抬头：“信送到了？”
“送到了。”马哥跳上船，接过郑奎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那老狐狸火气不小。只是东家，明日正午，咱们当真要踏进水寨？”
“去，怎能不去？”陆铭举刀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不去，他便锁死水道，把咱们困死在红树林里。只是明日这一席茶，藏着刀，不好咽。”
郑奎靠在桅杆上，手里转着铜罗盘，眉头锁得很死：“陆铭，你这直捣老巢的法子够狠。只是黄老虎库房必有人手值守。我带人去放火，火油从哪里来？若是火起一半，他大队人马回援，把咱们堵在寨里，连脱身的路子都没有。”
陆铭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所以咱们要留后手。马哥，船上余下多少火油？”
“存量不多，只剩三桶。原先是备着路上撞上倭寇，用来火攻御敌的。”马哥想了想。
“三桶足够成事。”陆铭接过何阿大递来的一张水寨草图，在上面点了点，“黄老虎的库房扎在水寨最深处，木排打底。火油泼上去一点，河面有风，寨中木排连成一片，火势一铺开来，谁都拦不住。”
他转向郑奎：“东家，明日我带马哥入寨喝茶，尽量拖住黄老虎。你带人在午时一刻动手，三桶火油分给几个利落弟兄。不必缠斗，泼油点火之后立刻撤，跳上舢板退回红树林。黄老虎一闻老巢起火，心神必乱。”
“那你二人怎么办？”郑奎盯着他，“满寨都是他的人手，火讯一传回去，他头一个要拿你开刀。”
“这就得看马哥手里的刀能不能拿稳了。”陆铭笑了一下。
马哥把短刀往桌上一拍：“东家放心。黄老虎这号货色，只要我这一刀没能拿下他，算我本事不到家。”
“痛快！”郑奎也站了起来，“明日正午，咱们两路行事。我去掀了他的窝，你去赴他这桌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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