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渊，东域最深的囚狱。传说上古之时，天外坠下一块吞星的陨石，砸穿了这片大地，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绵延数百里的裂谷。上古星道修士曾在此开凿星玉，采撷地脉深处的星力。后来星道凋零，世家崛起，把持了灵脉与传承，这座曾经孕育大道的神渊，便沦为了东域世家倾销苦难的垃圾场。
李家、张家，东域的世家，把买来的、掳来的、抵债来的活人，一批批投进渊底。他们称这些人为“矿奴“，在世家眼中，不过是会喘气的耗材，挖尽最后一丝价值，再换成新的。
耿直就是在这座砂狱里，长大的。
八岁那年，他随逃荒的爹娘被李家的人围在官道上。他爹跪在地上，把仅有的一袋干粮捧给管事，求他们放过妻儿。管事只抬眼看了看他娘，说了句“模样还算周正，送去渊底伺候采药“，便把他娘拽走了。他爹扑上去，被护卫一脚踹翻，当场没了声息。
八岁的耿直，就这么被拖进了落星渊，扔进最底层、最不见天日的星砂矿区。
他不知道矿洞外头是什么样的天。他只记得那些年里，鞭子抽在脊背上的火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绞痛，还有病倒的同伴被监工拖出去、再也没回来的恐惧。他见过太多的死——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被活活打死的。死人在渊底太寻常，寻常到连哭声都引不来一个回眸。
直到他遇见张叔。
张叔是个哑了嗓子的老矿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姓甚名谁。他在渊底待了大半辈子，背弯得像张弓，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始终藏着一丝别的矿奴没有的东西。耿直第一次干活累倒在矿道里时，是张叔把他背回工棚，把省下的半块黑饼塞进他手里。
“娃子，“张叔哑着嗓子，“在这渊底，想活着，就得记住三件事。头一件，少说话，多干活；第二件，别信世家的嘴，他们的话比矿洞里的风还靠不住；第三件——“他顿了顿，望着矿道深处的黑暗，“哪怕哪天活不下去了，也别把骨气丢了。骨气这东西，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张叔没什么本事，护不了耿直，只能趁监工不注意，偷偷教他辨认哪些石头是废料、哪些矿脉值钱，教他避开那些随时会塌方的险洞，教他如何在一天干满十二个时辰之后，还能攒下一口气。这八年，张叔就是耿直在这片地狱里，唯一的亮光。
“耿直，你记着，叔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回，张叔一边替他擦伤，一边低声说，“可你还年轻。要是有一天，你能活着爬出这座渊，别回头，往前走。别像叔这样，窝囊一辈子。“
“叔，“耿直那时还不懂，“你为啥不走？“
张叔沉默很久，才道：“走不了。叔这双腿，早被这渊底磨废了。可你不一样，你还小，骨头还硬。叔是出不去咯，叔就想看着你，能替叔走出去。“
那一年，李家在星砂矿区立了新的规矩——矿奴每日产出不足者，鞭五十。张叔老了，手脚慢，几乎日日挨打，脊背上的旧伤叠着新痕，没有一块好皮。耿直看得心疼，偷偷把自己的活多干一半，替张叔补上产出。张叔知道了，攥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傻娃子，你替叔挨这鞭子，图啥？“
“图叔能多活两天。“耿直说。
可世家从不讲情。那一日，监工李虎巡矿，见张叔瘫在矿道边喘息，嫌他“磨洋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鞭。
“老东西！躺着等死呢？“
张叔躲闪不及，那一鞭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耿直扔下铁镐冲过去，护住张叔，却被李虎一脚踹翻在地。
“小崽子，活腻了？“
李虎又举起鞭子，一鞭接一鞭，抽在张叔身上。张叔这些年攒下的病根，被这一顿鞭打彻底引爆，大口大口地咳血，最终瘫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张叔！张叔！“耿直扑上去，扶住张叔发软的身体，浑身发抖。
张叔却抬起手，费力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娃子……记着叔的话……骨气……别丢……“
他的手臂，缓缓垂下。
那个在渊底护了他八年的老矿奴，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死在一顿无端的鞭刑之下。四周的矿奴噤若寒蝉，无人敢动。李虎啐了口唾沫，骂了句“晦气“，转身便走。
耿直跪在张叔的尸身前，那八年来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忍下去“的念头。
他想起张叔说的——骨气，别丢。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跪在官道上，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拖走的无能为力。
“张叔，“他扶着尸身，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得对。我忍了八年，换来的，是你死在鞭子底下。那我这骨气，就再也不用忍了。“
他捡起地上那根还沾着张叔血的铁镐，一步一步，朝着李虎的背影走去。
“李虎！“
李虎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经扑到面前。耿直将八年的屈辱、八年的血泪、八年积攒的、被星砂日夜冲刷的力气，尽数灌注进那一镐之中。
“噗！“
铁镐裹着劲风，狠狠捅进李虎的后背。这一下，耿直没有留半点力，硬生生把李虎从前心捅穿。这个在渊底作威作福、视矿奴如蝼蚁的练气一层监工，连惨呼都没能发出完整，便栽倒在矿道里，没了声息。
矿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名矿奴呆立当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世代被灌输“修士高高在上、矿奴命如草芥“，可就在方才，一个受尽压榨的矿奴，亲手斩杀了练气一层的监工。恐惧、亢奋、茫然，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上交织。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怕李家大队人马赶来连坐处死；也有不少人望着血泊中的耿直，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过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瘦高的矿奴，颤声打破了沉寂：“耿直……你杀了监工。李家，李家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矿道里顿时炸开了锅。
“逃吧！趁他们还没发现，各逃各的！“
“逃？逃去哪儿？谷口全是护卫，出去就是死！“
“那也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嘈杂的议论里，有人已经转身要往矿道深处跑。耿直却撑着身子，嘶哑地喊了一声：“都站住！“
他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正要散逃的矿奴，竟真的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现在散开，才是死路。“耿直喘着粗气，一字一字说得吃力却清晰，“李虎死了，李家查下来，凡是在这片矿道里干过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谁以为自己跑得掉，就去跑；跑不掉的，留下来，听我说。“
他这话，把众人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戳破了。是啊，李家从来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矿奴们世代被压着，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哐当。“
一声轻响，瘦小的少女从侧边采药岩窟走了出来。
陆赟缓步穿过人群，避开地上的血迹，径直走到耿直身前。她不再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肩上背着一个粗布小包，层层包裹着三年来她冒险搜集的草药，和几份手抄的阵纹残稿。
她抬眼看向脸色惨白、伤口不断流血的耿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你伤势很重，不能硬撑。李虎死了，矿场的传讯玉符多半在他身上。若消息传回李家驻地，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有大批护卫赶来，封死整条矿道。“
耿直这才注意到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瘦小少女。他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是采药的杂役？“
“我是在渊底避祸的孤女。“陆赟没有多解释自己的来历，只把话头拉回正事，“李虎身上，有没有传讯玉符？“
耿直目光扫过地上李虎的尸身，伸手在他腰间摸索，果然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传讯玉符。玉符表面灵光暗淡——方才生死搏杀之中，李虎根本来不及捏碎它向外报信。
“消息还没有送出去。“耿直握紧玉符，指尖微微颤抖，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但矿场早晚有人会发现这里出事。“
“李家不会只靠这一个监工。“陆赟蹲下身，打开粗布药包。里面大多是凡阶草药，只有寥寥几株难得的渊底灵草，“矿场还有管事，手下十几名练气修士护卫。他们手里有真正的灵阶下品培元丹、愈伤丹，还有几件下品灵器。硬拼，我们挡不住。“
她撕开一块干净麻布，先简单擦拭耿直脊背外翻的伤口。指尖触到伤口，耿直身体微微一颤，却一声不吭。
“你倒是能忍。“陆赟手上不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换个寻常人，这一鞭子下去，早就痛得满地打滚了。“
“我没那个福气打滚。“耿直低声道，“从进了这渊底，能忍的，我都忍过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为什么能破开一个练气修士的护身灵罩？“陆赟忽然问。
耿直微微一怔。
“你杀了李虎，靠的不只是蛮力。“陆赟一边裹伤，一边压低声音，“我躲在岩窟里，看得很清楚。你左手扣住他鞭身的时候，那件灵器的灵路，是被你截断了。灵器运转，靠的是灵力在法器里循环。你一介凡胎，用手锁住鞭身，等于把它的灵路堵死了。李虎根基本来就虚浮，灵力一滞，护身灵罩自然就薄了。你那一镐，才能捅进去。“
耿直心头一震。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这个瘦小少女，竟三言两语就说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陆赟没有正面回答，“和你一样，也想让这渊底的人，都活下去。“
她话音一转，扫视四周矿道岩壁：“先别管我是谁。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挡下追兵。落星渊全域锁脉灵纹阵只压制灵力，却不会消解星力。这矿道岩壁之上，到处散落破碎的上古星络残纹。我可以就地借用岩壁星砂，布设一套简易星络困扰阵。这套阵法杀不了修士，但可以扰乱他们的灵力流转，干扰法宝运转，拖延追兵。“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在场矿奴一辈子只知晓修士的灵纹阵法，从未听过什么星络阵。在他们的认知里，阵法、丹术，全是世家宗门垄断的高深本事，根本不该出现在渊底。
一名年纪偏大的矿奴面露惶恐，小声开口：“布设阵法？那是仙人才会的手段！我们都是矿奴，能往哪里逃？一旦招惹李家，就算逃出矿道，谷口还有关卡巡逻，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顾虑，接连几人跟着点头。世代的压迫，早已把“反抗即是死“刻进他们心底。
耿直挺直流血的脊背，环顾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李虎死在这里，李家查出来，在场所有人，不分是否动手，全部都会连坐处死。我们勤恳劳作，尚且要受鞭打屠戮，指望强权大发慈悲，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伸手指向矿道深处那片漆黑的岔路：“矿道深处，有很多李家都未曾完全探明的废弃旧矿洞。那里星砂浓郁，巡逻极少。我们先撤入深处，依靠星络阵法守住立足之地。“
“灵脉被他们独占，丹药被他们锁起，法宝归他们私有。但这大地之中还有星力。“耿直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又动摇的面孔，“星力不是世家私物，凡夫俗子，一样可以感应、可以借用。不是只有拥有灵根的人才配修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陆赟在旁适时补充：“星力修行，不需要正统灵根。只是共鸣条件苛刻，极少有人能摸到门路。但只要找对方法，普通人也能踏出第一步。若是我们能活下来，我可以把我知晓的丹理、阵理分享给大家，不用再仰仗李家施舍。“
不少矿奴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一辈子被灌输“凡骨不可修行“，今天，第一次听见另一种可能。
一部分人依旧畏惧，选择躲进旁边偏僻的小矿洞，打算假装与此事毫无瓜葛；但有十七个人，经历刚刚的变故，已经不愿再回到往日任人宰割的日子，选择跟随耿直与陆赟，向深处撤离。
“我们要抓紧时间。“陆赟不再多言，迅速分配事情，“几位力气大的，捡拾棱角分明的碎石，搜集岩壁剥落的星砂粉末；其余人不要四散乱跑，集中在后方，不要触碰阵纹。“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陆赟凭借陆家传承的阵道知识，以碎石作为阵基，将星砂粉末按照残纹的轨迹，涂抹在矿道两侧岩壁与地面。一道道浅淡灰蓝色的细纹顺着岩石蔓延开来，简易星络困扰阵缓缓成型。
不同于修士灵纹阵需要灵力驱动，这套困扰阵以星砂为本源，不需要任何人输出灵力。一旦修士踏入阵域，星力便会自发干扰对方的灵能循环，削弱灵器威能。
就在这时，矿道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李虎！你在哪里？管事传唤，今日矿场产出要清点入库！“
来的是两名李家护卫，皆是练气一层，腰间悬挂下品灵器短刀，奉命前来传唤李虎。两人一路行来，渐渐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神色瞬间警惕，手已经按在刀柄之上。
“不对劲，有血腥味！“
其中一人低喝一声，两人快步向前，很快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之中的李虎尸体。
“李虎大人被杀了！矿奴反了！“
护卫又惊又怒，当即就要捏碎怀中传讯玉符，向后方求援。
可他们往前踏出两步，恰好踏入陆赟刚刚布设完成的简易星络困扰阵。
一瞬间，淡淡的灰蓝光晕自地面浮起。两名护卫只觉体内灵力猛地一滞，丹田仿佛被浸入冰水一般，手中下品灵器短刀，灵光骤然黯淡。
“什么邪门阵法！灵力怎么转不动了！“
护卫大惊失色，从未见过这种不依靠灵力运转的禁制。
躲在侧面岩石阴影后的耿直，强压身上伤痛，将识海之中那一丝沉睡的星辰残契微微催动，引动周遭稀薄星砂，灌注自己四肢。他依旧只能做到短时间借用，无法长久调动力量。
“拦住他们！不能让传讯玉符碎掉！“耿直低喝一声，手持那半废的中品灵器铁纹鞭，猛地冲出。
阵内，修士实力被大幅压制。两名护卫受星络干扰，招式频频迟滞。跟随过来的几名年轻矿奴，捡起矿镐、石块，借着矿道狭窄地形，一拥而上。
这是底层之人，第一次抱团向修士挥起反抗的武器。
打斗之声在矿道回荡。一名护卫慌乱之间想冲破阵域逃出去，被矿奴投掷的石块砸中膝盖；另一人拼死催动灵力，想要捏碎传讯玉符，耿直欺身而上，一鞭狠狠打在他手腕。
咔嚓一声，玉符脱手摔在岩石上，四分五裂。
传讯失败。
一番苦战，两名护卫尽数倒下。可众人也付出代价——一名矿奴被灵器短刀划开大腿，血流不止。
陆赟立刻赶过去，拿出仅剩的几株效果最好的凡阶草药，用力嚼碎敷在伤口，又用布条紧紧捆扎止血。
“只是暂时压住伤势，没有灵阶愈伤丹，伤口极易溃烂。“陆赟眉头紧锁，看向地上两名护卫的遗物，快速翻找他们的储物皮囊，“李家护卫身上本该配有丹药，但是数量极少，这两瓶培元丹，只有寥寥数粒，不够这么多人分用。“
耿直俯身捡起两瓶丹药，指尖摩挲着瓷瓶。
灵阶培元丹，在世家眼中只是最低等的修行消耗品；在渊底，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宝。
就在这时，矿道远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与甲叶碰撞之声。
刚才两名护卫迟迟不归，消息终究还是被后方的李家管事察觉。大批人马，已经朝着这边赶来了。
“我们立刻撤退！“陆赟面色一变，“往深处废弃星矿洞窟撤离！“
众人不敢耽搁，简单收集完战利品，向着漆黑幽深的矿道深处狂奔而去。
耿直背上一名受伤的矿奴，脚步沉重却坚定。他回望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张叔倒下的那片血泊，眼底的星火，越烧越烈。
“张叔，我带你走出了第一步。往后的路，我会让这渊底的每一个矿奴，都走得下去。“
众人一路奔逃，不敢稍歇。矿道越走越深，岔路也越来越多。陆赟凭着渊底三年的摸索，在岔路口稍一辨认，便带着众人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和碎石掩住口的旧巷道。
“这里通往一片废弃的星玉采掘区。“陆赟压低声音，“矿脉早就挖空了，李家嫌弃无利可图，几十年没人来过。这地方星砂比主矿道浓，又偏僻，是块能落脚的死地。“
果然，穿过那条窄巷，前方豁然开阔，现出一片巨大的废弃采掘洞窟。穹顶高不见顶，脚下是厚厚一层废弃的碎石砂砾，四处散落着早已锈烂的采掘工具。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星砂，泛着淡淡的银灰微光。
众人跌跌撞撞涌进洞窟，一屁股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那名大腿负伤的矿奴，被轻轻放在平整些的碎石上，伤口依旧渗血。
耿直没有歇。他强撑着走到洞口，借着微光，辨认着来路方向。远远地，矿道里还能隐约传来李家人马的呼和声，但声音杂乱而分散，显然还没摸清他们的踪迹。
“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儿。“陆赟走过来，“但这片采掘区，出入口就那几条。一旦他们封锁了外头，我们也会被困死在这儿。“
“所以，这里只能是暂时的歇脚地，不是久留之地。“耿直沉声道，“我们得在这儿，先把伤养一养，把能用的本事学起来，再找条出路。“
“可我们一群矿奴，能学什么本事？“一个年轻矿奴苦笑道，“连刀都拿不稳。“
“能学的多了。“陆赟蹲下身，从粗布包里取出一株株草药，在火堆边分类摆放，“我先教你们认药。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热，哪些嚼碎了能止痛。在这渊底，一株对的草药，有时候比一把刀还救命。“
“至于星炼——“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又茫然的脸，“我先教你们感应星砂。你们常年在渊底吸食星砂，肉身早被淬过一遍，比寻常凡人更容易摸到门。不用想着一步登天，只要静下心，去感受空气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银灰微粒。“
众人将信将疑。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年轻矿奴，学着陆赟的样子盘膝坐定，闭目凝神。耿直也坐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在古洞那次一样只靠自己硬悟，而是认真听着陆赟讲的每一个字。
“别急着用力，也别想着抓住它。“陆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就当是在渊底摸黑走路，先伸出手，让那点风先碰到你。感觉到凉意，就顺着它走。“
耿直照她说的去做，不再去催动识海里的星辰残契，只是放松心神，去感受。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凉的气息，果然顺着呼吸渗入四肢，游走了一圈，才缓缓散去。
“我……好像摸到一点了。“耿直睁开眼，“但很淡，一下子就散了。“
“这就对了。“陆赟眼底微亮，“你之前那一镐，是把积蓄的星力一下用光。可星炼不是一次性的蛮劲，是一点点引、慢慢淬。你有了第一次，往后就会越来越顺。“
夜深了。矿奴们或靠壁、或抱膝，在这片废弃洞窟里沉沉睡去。只有耿直坐在洞口，守着那簇微弱的火，望着来路那片无边的黑暗。
“耿直。“陆赟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旁，“你刚才那一句'我们不当耗材了'，我以前也想过，可没敢说出口。“
“为什么不敢？“耿直问。
“因为我怕。“陆赟望着火堆，声音很低，“我怕我说出来，招来的不是跟着我走的人，是把我当疯子的人。我怕我连累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更怕……我自己也撑不到那一天。“
耿直沉默片刻，道：“我也怕。刚才那一镐捅下去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可我想起张叔死在我面前的那个样子，就忽然不怕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最在乎的都没了，剩下的，就只有往前走这一条路了。“
“可这条路，一个人走不远。“他顿了顿，望向陆赟，“你要是愿意，往后，我们一起走。你懂药，懂阵，懂那些世家藏起来的道理；我力气大，能挡在前面。咱们两个搭着，兴许能让更多人，走出这条渊底。“
陆赟望着他，火光映着她清瘦的脸。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夜风从矿道深处涌来，卷起几粒星砂。那簇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废弃洞窟里，稳稳地亮着。
“先睡吧。“耿直站起身，“天一亮，我们就要想怎么从这片死地里，找出路了。李家不会让我们安生的。可只要人还活着，火就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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