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停在病房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嘴角已经往上提了，脸上的笑却迟迟没撑开。
林天看见他鬓边的灰白短发，也看见他肩上那只洗得发旧的布包。父亲望着床沿，几次张口，最后只问出一句：“怎么坐起来了？”
“爸，我坐得稳。”
林天双脚落在原处，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椅背。
“椅子给你留着。”
林建国迈进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双腿，又转向陈秀兰：“医生看过没有？腰后面要不要垫东西？”
“看过了。”陈秀兰站起身，声音比刚才亮了些，“还在医生保护下站了站，走了几小步。”
父亲脚步一顿。
“走了？”
“床旁试的，后面还要评估。”林天看着他，“我和妈说好了，下床先按铃，等人来，不自己走。你放心过来，我不起来。”
林建国盯着他的脚看了片刻，扶门框的手终于放下。
他往床边走，左脚落地时停得略久，右脚很快跟上。林天的视线顺着那一下停顿落到他的膝头，随即抬手，掌心朝向父亲。
“爸。”
林建国走到椅旁，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掌心贴得很紧。
“能坐着就好。”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林天指节上来回抹了一下，“电话里听着是你，到了门口，我还得再看看。”
“现在看清了？”
“清了。”
父亲总算笑出来，眼角挤起几道深纹。他另一只手伸向林天肩头，像是要确认他坐得稳不稳，身体刚向前倾，左膝忽然一折。
林天没有离开床沿。
他握住父亲的手向自己这边稳稳一收，另一只手及时托住肘下，借着父亲前倾的方向，将人引向紧挨床侧的椅子。
“顺着坐，别撑腿。”
椅脚在地面擦出短促的一声。林建国的重量落稳，肩上的布包滑到臂弯，一板银色药片从翻起的衣袋里掉出来，磕在林天鞋边。
陈秀兰刚向前迈了半步，人已经坐下了。
林天松开托肘的手，仍握着父亲的腕子：“碰到哪儿没有？”
“没有。”林建国扶着椅沿，先去看他的肩膀，“压着你了？”
“没压着。”
父亲呼吸还没匀，便想把左脚往椅下收。鞋底才挪动一点，他的嘴角就绷住了。
林天看见那一下，没有催他动。
“先放在这里。”
陈秀兰用左手扶着床尾栏，弯腰拾起药板。塑封背面磨得发白，几格已经空了，还剩两粒。她看清药名，手停在半空。
“你又吃这个？”
林建国伸出手：“装口袋里忘了。”
林天没有接过药，只看着父亲：“这是你的？”
“嗯，腿疼的时候吃一粒。”
“今天吃了吗？”
“来之前吃了。”
“吃了以后，走到床边还是疼？”
父亲的手慢慢落回膝上。他没再伸手拿药，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林天按响呼叫器，说明家属腿痛失稳，需要请医生来看一眼，随后把呼叫器放回手边。
“爸，我先看看哪里疼。只碰一碰，不扳你的腿。你不舒服就告诉我。”
林建国看了一眼他的双脚，确认仍在原处，才道：“你坐着，别弯太低。”
“那你把裤脚往上提一点。”
父亲自己卷起左侧裤腿。膝周比另一侧略显粗肿，外侧有一道陈旧的痕迹。林天没有顺着那道痕迹问下去，手指轻搭在膝上，先碰不肿的位置，再一点点移近。
“这里呢？”
“酸。”
指腹移到膝内侧，父亲腿上的肌肉骤然收紧。
林天立刻停住。
“这儿疼得尖，还是里面胀？”
“里面胀，踩实了也疼。”
“平时坐着会疼吗？”
“歇一阵能好些。走多了、蹲久了就不行，上楼也费劲。”
“有麻到脚背，或者脚趾没力气的时候吗？”
“没有，就是膝盖这块使不上劲。”
林天收回手，拿过床边折好的薄巾，垫在父亲腿侧，让那条绷着的腿有个依靠。父亲试着松了松脚，肩背跟着落下一点。
“这一处肿着，旁边的筋也一直绷着。”林天说，“刚才你把重量压上去，膝盖没撑住。伤在里面到什么程度，得查过再说，不能靠摸几下定下来。”
林建国抬眼看他。
“你倒看得仔细。”
“你刚才动一下就疼，我看得见。”
陈秀兰握着那板药，走到丈夫另一侧。她右手下意识往他胳膊上搭，腕子一偏，动作便停了。
林天把水杯推过去：“妈，用左手，别端满。”
她换手倒了半杯温水，递给林建国。
“喝口水。小天没起身，你也别急着站。”
林建国接了杯子，喝过一口，又低头望着左腿。林天等他把水咽下，才继续问：“疼了几年？”
“有几年了。”
“最早受伤以后，去医院查过、按医嘱治过没有？”
父亲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当时歇了一阵，贴过药。后来能走，就没再专门去查。”
“这几年一直这样？”
“原先不这么厉害。”
林天看向陈秀兰手里的药板：“后来疼得多了，就靠这个压着？”
林建国应了一声，又补道：“也没天天吃。”
“什么时候明显加重的？”
“最近这一阵。搬抬多了，站的时间也长，歇下来再起身，头几步最疼。”父亲说完，抬手摸了摸膝头，“本来想着忙完这阵就去看看。”
陈秀兰将药板轻轻放到柜上。
“你在电话里只说都好。”
“我是说能过来。”林建国抬头看她，话音低了些，“没想到到了床边还打个晃。”
林天把那板药转过来，药名朝上，放在不会被饭盒挡住的位置。
“今天让医生把药也看一下。先别自己补吃。”
门被敲了两下，沈知微拿着平板进来。她先看林天，再看坐在床边的林建国。
“刚才是谁失稳？”
“我爸。”林天说明他左膝承重时突然发软，又将吃药、疼痛位置和刚问出的年限说清，“他没摔着，也没有撞到。我一直坐在这里。”
沈知微看了眼床沿与椅子的位置，俯身问林建国是否头晕、胸闷。得到否定回答后，她又查看膝周，让他在不加重疼痛的范围内试着活动，随即叫停了伸腿的动作。
“现在不要反复试走。旧伤多年，又有近期劳作后加重，需要骨科进一步查体，必要时做影像检查。”
她拿起药板核对，问清服用时间和用量，将它放回柜上。
“止痛以后能走，不代表可以接着搬重物。带着这板药去就诊，别把用药情况漏掉。”
林建国点头，却先问：“我儿子后面站和走，要不要有人一直扶着？”
“目前仍在保护下评估，不能自行下床。”沈知微答完，看向他握杯时粗大的指节，“你这条腿现在不适合承担搀扶。”
父亲放下杯子，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林天朝他伸出手，掌心停在两人之间：“以后需要人帮忙，我按铃。你先把腿查清楚。”
林建国看着他的手，没马上接话。
陈秀兰拿出手机，先把先前记下的叮嘱翻出来，又添了一行字。她左手打得慢，林天等她记完，才问：“妈，记的什么？”
“你爸看腿要带药，别空着手过去又说不清。”她抬头问沈知微，“去哪里约诊？他的旧检查要是找得到，也一起带着，是吧？”
“对。我把就诊建议写清楚。”沈知微说，“你右腕也还需要保护，陪护安排得重新商量，两个人都别抢着做搬抬搀扶的事。”
她在平板上补了记录，核对过林天没有头晕、心慌，才继续道：“你刚才是在坐位下接应，没擅自站起来，这一点做得对。后续评估仍按实际能力推进。现在家属的身体情况也要纳入照护安排，我会说明需要什么协助，不能只让你们自己硬顶。”
“我能做的，照评估结果自己做。”林天说，“需要扶的时候，我等人。”
陈秀兰把手机收好：“那我先陪他把看腿的事安排好。小天这边需要什么，我们问清楚再做，不凭着着急乱来。”
林建国低头将卷起的裤脚慢慢放下，手伸到臂弯，把那只布包往身侧拢了拢。
林天没有去抢。
“爸，包里有易碎的东西吗？”
“没有，就几件换洗的。”
“那放我旁边。你坐着不用一直挎着。”
林建国摸着包带，看了一眼床边，又看了一眼儿子的手。
“你接得动？”
林天把一只手放在床沿，另一只手伸过去：“你递近一点，我接到床上，再放下。重了我就说。”
父亲将包带松开，托着包底送到他手边。林天先接住，放稳在床沿，再扶住包身，缓缓落到床旁空处。整个过程，他的双脚都没挪开。
包底落地时，林建国的手也松开了。
“行，先查腿。”他将空下来的手放到膝上，“查清楚该怎么治，再商量怎么歇。这回我不拖了。”
林天抬眼看着他，把那板止痛药推到父亲能看见的地方。
父亲没有再去拿包，只将腿放松了些，等着沈知微写完就诊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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