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溪县街巷渐静。
万家灯火半熄,只剩零星檐灯悬在街头,昏黄微光铺落青石长街,冷清寂寥。
沈砚孤身独行,白衣素衫,行走在空荡街巷之间。
方才苏府那一番强硬断缘,并未令他心生怒意,亦无半分怨怼。
他自幼修绝情心法,七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心底那片常年冰封无波的道心,悄然落了一粒微尘。
他本无心红尘、无意牵绊。
可世人偏要将上代对错、前尘因果,尽数压在晚辈身上。
路至城外石桥,夜风骤急。
江面水雾翻涌,带着深秋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原本寂静无人的渡口两岸,忽然响起细微的衣袂破风之声。
不多,只有五道。
却分布五方,封死前路、后路、左右两侧,连头顶凌空退路,亦被悄无声息锁住。
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沈砚脚步微顿,抬眸,目光淡漠扫过四周黑暗。
黑暗里缓缓走出五道黑衣人影,蒙面束身,气息阴诡,周身萦绕着极淡的腐邪灵气。
是邪修。
亦是当年被绝情山镇压余留的残党。
数十年前,沈清辞立绝情山,横扫天下邪祟,斩灭大小邪门宗门七十二座,肃清半壁江湖。
当年漏网余孽,隐于山野暗处,隐忍蛰伏数十年,不敢直面全盛时期的绝情宗主。
如今沈清辞坐化仙逝的消息悄然外泄,这群藏了半辈子的阴邪之徒,终于敢露头。
为首黑衣人缓步踏出阴影,声线沙哑阴冷,带着积年恨意:
“绝情山余孽,竟敢独自下山,踏足红尘。”
“沈清辞压了我等一辈子,杀我师长、毁我道途、断我传承。
他死得轻巧,今日,便由他的后人,偿当年血债!”
其余四名黑衣邪修,同时踏出,五指成爪,阴气森森,灵气翻涌间,周遭夜风骤然变冷。
他们探查数日,知晓绝情山新主下山,孤身一人,无长老护持,无同门随行。
在他们眼里——
这是最好的复仇之机。
斩其后人,断其传承,泄数十年隐忍之恨。
沈砚立在合围正中,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慌张,不见戾气。
他自幼所学,皆是绝情山最凛冽杀伐之道。
山门戒律断情、断欲、断红尘,唯独对敌从不手软。
“尔等残孽,苟存至今,已是天道宽宥。”
少年声线清冷,落于江面夜风之中,字字清晰。
“先父仁慈,当年未曾赶尽杀绝。尔等不知惜命,反来寻死。”
此言一出,五名邪修齐齐冷笑。
“黄毛孺子,也敢大言不惭!”
“沈清辞巅峰在世时,我等尚且敢隐势蛰伏,何况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
话音未落,左侧邪修率先发难,阴气聚于掌心,直拍沈砚心口,阴毒刁钻,欲一击废其修为。
其余四人同时动招,五股阴邪灵气交织成网,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江面狂风骤起,水雾乱舞。
石桥方寸之地,杀机瞬间滔天。
下一瞬,沈砚动了。
不见花哨招式,没有半分少年慌乱。
他衣袖轻拂,周身骤然涌出一层极淡的霜白灵光。
正是绝情山镇山心法——绝情寂灭诀。
心法一出,周遭所有阴邪阴气骤然凝滞,如同被冰封禁锢。
扑至身前的邪修招式瞬间僵停,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是完整版绝情心法?!
他年纪轻轻,怎会修至如此境界?!”
无人应答。
沈砚指尖微抬,力道内敛,收放极致精妙。
他自小在绝情山巅苦修,寒暑不歇,天赋远超当年同岁的沈清辞。
沈清辞一生困于情,道心有瑕。
而他,前半生无情无念,道心无瑕,根基远比其父纯粹稳固。
一掌轻落。
无声无息。
最先扑来的那名邪修,周身阴气寸寸崩碎,经脉尽数断裂,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落江岸,再无动静。
一招,毙一人。
干净、利落、冷酷。
没有杀意滔天,却字字印证——绝情之道,出手即结局。
剩余四名邪修脸色骤变,心底惊惧骤生。
他们原以为是猎食幼虎,不料撞上的是一头潜龙。
“联手!全力杀他!”
为首黑衣人厉声嘶吼,四人不再留手,毕生邪功尽数爆发,黑雾滔天,笼罩整座石桥。
阴风、毒雾、邪煞之气,层层叠叠,疯扑而来。
沈砚身姿不动如山,白衣立于黑雾正中,不染半分污浊。
他眸底无波,心念澄明。
山门所教:邪不存世,恶不留根。
昔日父亲心怀情念,尚有恻隐,留了些许余孽。
他无牵无挂,无需留情。
刹那之间,霜白灵光轰然炸开。
轰隆——
整座石桥劲风炸裂,漫天黑雾瞬间清空。
四声闷响接连响起。
四名纵横暗处数十年的邪修,尽数倒地,修为尽废,生机断绝。
不过三息。
五名埋伏截杀的邪修,全员覆灭。
江面重归平静,夜风再次轻柔。
仿佛方才惊天杀局,从未发生。
石桥之上,白衣少年立在原地,衣衫整洁,发丝不乱,连呼吸都未曾乱上半分。
杀伐过后,依旧清冷如仙。
他垂眸扫过地上五具尸体,神色无悲无喜。
生于暗处,行恶一生,死不足惜。
可就在这时,远处街巷尽头,一道纤细身影怔怔立在暗处。
苏念禾并未听从祖父禁令,立刻回房。
她心底放不下那道孤冷白衣背影,忍不住悄悄追出府外,只想远远多看一眼。
却万万没有想到。
温柔俗世之外,原来他背负的,是这般血腥凛冽的江湖。
原来那清冷温柔、安静有礼的少年,出手竟是这般决绝无情。
五人伏诛,弹指之间。
她站在灯火尽头,心口狠狠一颤,手脚微微发僵。
她终于懂了祖父的忌惮。
绝情山,从来不是善地。
绝情传人,从来不是俗人。
他干净、温柔、守礼,那是他待人仁善。
他杀伐、凛冽、无情,那是他立身大道。
两代宿命,彻底清晰。
上一辈,是俗世家族,负了修道情深之人。
这一辈,是江湖正邪、门第恩怨、天命鸿沟,隔开俗世少女与绝情少年。
沈砚似有所感,骤然抬眸。
目光穿过夜风,遥遥落在巷口那道浅青衣裙身影之上。
四目隔空相对。
他眸底刚褪去的杀伐,瞬间敛尽,恢复清冷平和。
只是心底那粒微尘,彻底落定。
他看见了她的惊怔,看见了她的无措。
苏念禾心头一慌,下意识侧身躲入暗影,心口砰砰狂跳。
她不知自己该上前,还是该远离。
上前,是违逆祖父、触碰上代死怨。
远离,是辜负初见、辜负心底莫名牵动。
夜风浩荡,江水东流。
沈砚收回目光,不再回望。
他转身,迈步走向城外夜色深处。
红尘凶险,旧仇遍地。
他本就不属于这人间烟火。
可今夜这一场截杀,这一场遥遥相望,终究让他冰封多年的绝情道心,
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上代人吐血断情,立山绝情。
这一代人逢杀见心,因情破道。
江湖大幕缓缓拉开,
两代情债,自此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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