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黑潮退了。
清晨的庄园静得出奇。他绕过主楼,走向东墙——昨晚黑潮涌来的方向。
墙根下,青砖缝里嵌着一层东西。
蚂蚁的尸体。死的,铺了薄薄一层,顺着墙根延伸出去几十米,像一条黑色的腰带。
拇指大小,黑得发亮,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把它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就是它。行军蚁。非洲、南美热带雨林里才有的东西,中国野外根本没有。
昨天,他在韩守山面前说“行军蚁”三个字,是推测。
他捏着蚁尸,脑子里却在打架:他本科分子生物,硕士基因编辑,跟昆虫学八竿子打不着。可目光一落在蚁尸头部,念头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蹦了出来——
*看它的颚。*
*这种颚型的咬合力,远超同等体型的普通蚁类。*
*不是自然种。是定向培育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蚁尸的腹部,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环纹。他掏出手机,对准了拍照、放大——看清了。
那不是天生的纹路。
是针孔愈合的痕迹。人工的。
一只被注射过什么东西的蚂蚁。
顾深从行李里翻出一个自封袋——采样袋,职业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把那只死蚁装了进去,排干净空气,封上。他又沿着墙根捡了七八只形态完整的,一只一袋,挨个编了号。
做完这一切,他把袋子揣进内兜,贴着心口。
这些东西,是他目前手里唯一的实物证据。
他还没想明白这件事,鼻子先动了——那股酸腐气又来了,若有若无,从墙根的蚁尸上飘出来。太阳穴又跳了两下,那个声音第三次开口,这次更清晰:
*它们在标记路线。*
*这些气味是它们留下的路标——它们昨晚来过,还会再来。*
“顾先生起得真早。”
背后传来韩守山的声音。
顾深回头。韩守山站在十步外,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那个标准得像量过角度的笑。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昨晚睡得好吗?”韩守山踱过来,目光扫过墙根那层蚁尸,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山里虫子多,夜里热闹得很。”
热闹。顾深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一夜吃空一头牛,在管家嘴里,叫热闹。
“早饭好了,方婶念叨您呢。”韩守山笑笑,“走吧,边吃边说。”
两人往回走。走出十几步,韩守山忽然开口:
“顾先生是学生物的吧?”
“……学过。”
“那您知道——这山里的蚂蚁,为什么会长这么大吗?”
但就在这一刻,顾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韩守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学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被请来。
“不知道。”顾深说,“我学的方向是分子生物,不研究昆虫。”
“那可惜了。”韩守山笑着摇头,“我还指望着您帮我们看看,这虫害,到底能不能治呢。”
虫害。
好一个虫害。
孩子的碗边压着一张画。一个院子,院墙,房子,很多树。笔触稚气,但很稳。顾深深深看了一眼——画里的房子,窗户画得特别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面墙。
“画得真好。”他说,“就是窗户画得有点多。”
方婶愣了一下:“嗐,孩子嘛,瞎画。”
顾深起身的时候,豆豆忽然拉住他的衣角。他低头,看见孩子仰着小脸,把画举到他面前,指着院子里一个角落,“啊啊”了两声,又指了指地面。
“豆豆是说,这儿也有房子?”
豆豆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顾深凑近看——画上的院子,除了地上的房子,地下还有浅浅的一层,铅笔描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无意间“透”出来的。
“这孩子……”方婶走过来把豆豆拉开,“就爱瞎画,画什么地下有房子。别当真,别当真。”
豆豆被拉走,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看着顾深,像有一肚子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深站在原地,心里发沉。
一个十岁的哑巴孩子,画了一座庄园——地上有房子,地下,也有房子。
他为什么画地下?
他凑到木柱前,擦掉灰。
不是烧痕。是刻痕。
一个希腊字母,被人一刀一刀刻进木头里——Φ。
顾深蹲在柱子前,看了很久。刻痕很深,笔锋老练,不是随手划的——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年头不小了。他伸手去摸,指腹刚擦过刻痕,太阳穴又是一阵猛跳:
*别碰。*
*这个符号……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是用来被人记住的。*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冷得像井水:如果这是个“记号”,它记的是什么?位置?人?还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这下面?
他下意识低头看地面。牛棚的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很实。他蹲下来,伸手按住地面——
土很硬。但指尖底下,有一丝极轻微的、不正常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深的地底,缓慢地移动。
顾深趴了下去,耳朵贴着土,听了整整十分钟。
震动有节律——大约每四十秒一次,每次持续七八秒,停,再来。不急,不停,像某种东西的呼吸,又像某种机器的运转。
地底下的东西,要么活着,要么在干活。
无论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一座“养花”的庄园底下。
顾深猛地收回手,后背一层薄汗。
昨天,合同页脚的编号是P-Φ-03。今天,牛棚的木柱上刻着Φ。一个前生物研究员,一份天价合同,一座夜里有黑潮的庄园,一群沉默的人——所有说不通的事,中间串着同一个符号。
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的。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无服务,他以为是山里信号差。现在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四分,还是无服务。
他拨前同事的号码。嘟——嘟——嘟嘟嘟嘟。忙音。换一个,拨房东。忙音。他拨110——这一次,连忙音都没有,听筒里直接跳回“无服务”三个字。
不是信号差。
是所有的信号,都被切断了。
他不死心,又试了别的。他打开手机的蓝牙,搜索附近设备——转了整整两分钟,一个设备都没有。庄园里七个人,一部手机、一副蓝牙耳机都搜不到?
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正常的山里盲区,信号是波动的:走两步冒出一格,转个身又没了。这种“稳”,山挡不出来。
只有一种东西能做到——屏蔽。主动的,持续的,不留死角的屏蔽。
谁在屏蔽一座“养花”的庄园?
他站在牲口棚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好得不像话的晴天。可他只觉得这座庄园像一只倒扣的盖子,罩在他头顶,正在慢慢收紧。
他回过头。
牛棚的木柱上,那个Φ符号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顾深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进庄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等韩守山解释,等庄主露面,等一个说得通的说法。等了两天,他等来的是什么?被切断的信号,上锁的房门,一个孩子画在纸上的“地下”,还有他自己身体里那个不知来路的“声音”。
他不等了。
今天下午,他要沿着围墙,把这八万平方米走完一整圈——每一条沟、每一道缝,全部亲手摸一遍。回来以后,上二楼,去会一会那五扇锁着的门。
钥匙没留?
没关系。锁有锁的开法。
哪里有盖子,哪里就有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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