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缝黑影
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八,酉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前厅,阁主关枢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
走到画师方从简案前,把画搁在案上,“方画师,明天有一批北边来的画,一共十五幅,比之前的多。”
“这批要仔细看,画轴、装裱、纸张年份,一样一样看,别漏了,画轴也要看?”
“画轴也要看。”
关枢重复了一遍,“画轴两头、轴杆、塞子,都看,装裱的夹层、接缝、浆糊痕迹,也看,纸张年份要对着旧档比,拿不准的问我。”
孔昭养女钟宜安从里间跟出来,站在关枢旁边,手里转着钥匙串:
“画轴两头都看,塞子也看,前几批北画,有几幅塞子被人动过,不知道是路上颠的还是有人拆过。”
方从简抬头看了她一眼:“塞子动过?”
“不知道,你明天看的时候留意一下。”
钟宜安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挂,“后厢晚上别乱走,这几天夜里后库有人搬东西。”
“搬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钟宜安说完就进了里间。
关枢把画搁在案上,也走了,方从简低头看那幅画,画的是北地雪景,画轴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把画展开,翻到画轴内侧又看了一眼,划痕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刀尖划的。
他把画搁下,走到柜台前,“阁主,这批北画,轴塞有人动过,刻痕也有,是路上颠的还是有人拆过?”
关枢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看着像是拆过的,塞子是新削的,刻痕是刀尖划的,不是磕碰。”
关枢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看的时候留意,有刻痕的都记下来。”
戌时,方从简收工,把画收进画缸,护院石夯从后院过来,手里提着灯笼,腰间的钥匙串响。
“石护院,今晚你值夜?”
“我值上半夜,下半夜换老李。”
石夯把灯笼搁在案角,“怎么了?”
“昨晚窗户响了一夜,没睡好,今晚要是听见动静,我好知道是你们换班。”
“后厢的窗户都松,风一吹就响,你拿块布塞塞窗缝。”
石夯提起灯笼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后库那边夜里有人搬东西,不归我管,你要是听见铁皮门响,别出来看。”
“后库自己人是谁?”
“不知道,反正夜里铁皮门有时候开着,有人搬东西进出,我们护院不管后库的事!”石夯提着灯笼走了。
方从简把案上的画收好,回了后厢房,他关上门,先把窗缝塞了布,然后把枕下的小刀摸出来看了看;
又放回去,他坐到桌前,从床板底下取出暗语小册子,提笔写道:
“十一月廿八,晴,北画十五幅,明日看,轴塞新痕,北山老人和青瓷笔洗都提到。”
“石夯说后库夜里有人搬东西,护院不管,铁皮门夜里开,青瓷笔洗说‘别乱走’。”
写完,他把小册子塞回床板底下,躺到床上。
半夜,巷子里有脚步声,方从简睁开眼,没有动,脚步声从巷子那头过来,走得不快。
进了院门,经过他窗前时停了一下,往他房门方向去了,他摸出枕下的小刀,握在手里。
脚步声停在他房门口。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里多了一道黑影,影子在门缝下停住了,不动。
方从简盯着那道影子,手按在刀柄上。影子停了两三息,没有推门,也没有走。
然后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蹲了下来,他听见门外有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门板上摸什么。
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到门后,手搭在门闩上,猛地一拉,门开了,门外没有人,巷子里月光照在地上。
院门关着,对面杂物间的门也关着,门槛外面地上搁着一片薄竹片,像是从画轴上拆下来的塞子。
他蹲下来,把竹片捡起来,两面看了看,竹片上有一道新痕,是最近才削的,他认得这种竹子。
后库那几幅旧画的画轴塞子,就是这种,他关上门,闩好,把竹片搁在桌上,没有追出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小册子又取出来,提笔加了一行:“夜半,门外黑影,留竹片一片,画轴塞子。”
“竹质同后库旧画,谁放的?青瓷笔洗?北山老人?老竹?拿不准,不追,不传,先记。”
第二天辰时,临安城东,听风阁前厅,方从简到前厅时,关枢已经把十五幅北画摆在案上。
他展开第一幅,翻到画轴内侧,手指停了一下,轴杆塞子的竹片,跟昨晚门口捡到的那片。
是一样的竹子,一样的新痕,他把画翻过来,正常登记,没有声张,第二幅,画轴塞子也是新的。
第三幅,也是,他翻了翻,十五幅里有七幅画轴塞子有动过痕迹。
他在登记册上写“画轴塞子有动过痕迹”,在小册子上用暗语写“北画七幅,轴塞新痕,同门口竹片”。
钟宜安从里间出来,走到他案边,低头看登记册,“今天看几幅?”
“十五幅,刚看三幅,画轴塞子都有动过痕迹。”
“动过痕迹?”
钟宜安凑近看了一眼,“是路上颠的还是有人拆的?”
“看不出来,塞子是新削的,竹片上有新痕,像是最近才换的。”
钟宜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有人拆过?”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记下来。”
钟宜安没有追问,转身走了,方从简低头继续写,心里在翻:七幅画轴塞子被人换过;
换塞子的人要么是在检查轴杆里有没有东西,要么是在往轴杆里塞东西,昨晚门口那片竹片,是提醒,还是警告?
他把竹片和登记册收好,继续看画,刚展开第四幅,前厅门帘一掀,车行赵掌柜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走到柜台前。
赵掌柜把布包搁在柜台上,“关掌柜,您要的东西。”
关枢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解开布包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卷画,他没展开,只看了看画轴两头,点了点头。
“老地方,初五送过去!”关枢把画卷起来,重新包好,递给赵掌柜。
赵掌柜接了,转身走了,方从简低头看画,第四幅是一幅山水,画轴塞子也是新的,他翻到画轴内侧。
发现塞子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划的记号,他把画凑近窗口,侧着光看,刻痕是一个很小的“三”字。
他不动声色,把画翻过来,正常登记,在暗语小册子上写“第四幅,轴塞旁刻‘三’字”。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他一一检查,又发现两幅有刻痕,一幅刻“五”,一幅刻“七。”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起身去后院倒水时,经过边伯案边,边伯正低头修一幅画。
手里的竹起子在画轴上敲了一下,没抬头,方从简没停步,但记下了这个动作。
午时,方从简去后院小厨房吃饭,石夯端着碗坐过来:“方画师,昨晚后库又搬东西了,铁皮门开了半宿,你听见动静没?”
“听见了,好像是有人搬箱子。”
“后库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搬一回,你别管,也别去看。”
“知道了。”
石夯扒了口饭,又说:“钟姑娘今天早上问我,你昨晚有没有出门,我说没有。”
方从简问:“后库搬东西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都是生面孔,隔几天换一批,毕管事带进来的,我们护院只管院门,不管后库。”
方从简筷子停了一下,低头吃饭,没再接话,钟宜安在确认他昨晚有没有出门,门外那道黑影。
十有八九是她的人——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后库那边的人,她放竹片在他门口,是想看他会不会认出来。
未时,方从简回到前厅,继续看画,第八幅到第十五幅,他又发现两幅有刻痕,一幅刻“九”,一幅刻“十一。”
他把所有刻痕的数字记下来:三、五、七、九、十一,全是奇数。
申时末,他起身去后院倒水,经过窄廊时,铁皮门开着,毕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门里石阶上,两个搬运工正从底下往上搬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毕管事催了一句,“快点,阁主等着呢。”
搬运工把箱子搬上来,往前厅方向去了,方从简没停步,进了小厨房。
酉时,方从简收工回后厢房,他把竹片和小册子收好,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七幅画轴塞子被换过,五幅有刻痕,数字全是奇数,钟宜安问他昨晚有没有出门,石夯说后库又搬东西了。
这些信息串在一起,他推断:后库那条夜间暗线,有人在拆画轴、换塞子、刻记号。
记号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日期,他得弄清楚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小册子塞回床板底下,躺在床上,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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