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肉包子下肚,蔺独寒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虽然鼻子里还塞着两团卫生纸,右手的五根手指时不时像过电一样发麻,但至少眼前不发黑了。他用最后的钱在街角打印店复印了一份那张被改过的借条,然后径直走向了街对面的“正衡律师事务所”。
去律所,不是因为他想打官司。四块三毛钱的身家,连咨询费都不够。他之所以去,是因为他迫切地需要弄明白一件事:自己刚才改的那个字,在法律上到底有没有效力?
如果这能力有时间限制,明天字变回去了,光头再带着人杀回来,他总不能指望再流一次鼻血把命拼上。
“你好,我找律师咨询点合同问题。”蔺独寒走到前台,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前台小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前这个男人头发凌乱,白T恤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太平间跑出来。最显眼的是,他右手小拇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有预约吗?”前台小妹不动声色地把复印件推远了点。
“没有。”
“咨询费一小时三百,先交费。”
“我只有四块三。”
前台小妹嘴角抽搐了一下,直接按下了内线电话:“保安,前台有人……”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蔺独寒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扎着高马尾,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
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复印件扫了一眼。
“我是计无咎,律所实习律师。”她拉开前台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蔺独寒挑了挑眉。这名字有点怪,无咎,在古文里是“善于补过、没有灾祸”的意思,用在吃合同纠纷这碗饭的人身上,倒挺应景。
“计律师,这合同……”蔺独寒刚想组织语言,就被计无咎打断了。
“《自然人间借款合同》,本金八千,逾期九十天,手写补充条款第七条:出借人有权处置借款人名下等值资产。”计无咎语速极快,读字连停顿都没有,“一式两份,双方签字按手印。从形式上看,完全合法。”
她抬起头,直视蔺独寒的眼睛:“但你在复印件第七条这里,用红笔把‘出借人’三个字圈了出来,还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如果你觉得这合同有问题,那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来律所。”
“问题不在合同本身,在字。”蔺独寒压低声音,“如果我说,这上面的字,能被改呢?”
一般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人是个神经病”。但计无咎没笑,也没喊保安。她盯着蔺独寒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从头说。别隐瞒细节,别编故事,把你刚才改字的过程、反应、以及对方看到后的结果,全部说一遍。”
蔺独寒本来准备了一套“我发现合同条款有漏洞”的说辞,但看着计无咎那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他决定实话实说。
五分钟后,计无咎关掉录音笔。
“你的意思是,你能看到契约上的文字,并且可以用手指修改它。改完之后,你会流鼻血,并且伴随肢体麻木。而对方在看到修改后的合同后,因为逻辑冲突,主动放弃了讨债。”
“差不多。”
计无咎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掏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截图,某商铺的《租赁合同》。
“这是我今天上午刚接的一个案子。”计无咎指着第七条第三款,“这份合同的纸质原件上写着:乙方逾期支付租金超过七十年,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收回商铺。”
蔺独寒愣了一下:“七十年?人都不一定活得到七十年,这商铺是打算传给孙子租吗?”
“不仅离谱,而且违法。”计无咎推了推眼镜,“按照《民法典》,租赁合同最长期限不能超过二十年。甲方是一个连锁餐饮老板,他说当初签的明明是‘七日’,结果今天一看合同,变成了七十年。乙方是个开小超市的,死活不承认自己改过合同,说甲方诬陷他。”
“这就叫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蔺独寒说,“警察查了?”
“查了。纸张没有涂改痕迹,墨迹年份一致,甚至做了光谱比对,证明这上面的字确实是当初打印上去的,不是后来覆盖的。因为字面逻辑自相矛盾,现在双方在司法局闹得不可开交,乙方老头今天下午差点心脏病发作。”计无咎合上电脑,身体往后靠了靠。
“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流着鼻血,右手小指抽搐,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借了三年的欠条复印件。你说你能改字。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篡改契约上的文字,那么那份租赁合同,很可能也是被人改过的。”
蔺独寒脑子转得飞快。他咬着指甲,目光落在那张电子截图上:“这就意味着,有别人也能改字?或者……改这些字的人,用的手段比我还高明,连纸张的物理痕迹都能抹掉?”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计无咎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野心,“你想弄明白你这身能力的极限和规则,我想弄明白那七十年租赁合同背后的推手。更重要的是——”
她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推到蔺独寒面前:“你欠了一屁股债,没钱请律师。而我,虽然只是实习律师,但我需要处理足够多的‘异常合同’来转正,并且在这个律所站稳脚跟。”
“交易。”计无咎伸出手,“我不收你咨询费。但我要求,你下次尝试改字的时候,必须让我在场。我要做全程记录。作为回报,我帮你处理法律上的后遗症,顺便……帮你查查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温狐洛’。”
蔺独寒挑了挑眉:“你怎么查?你一个实习律师。”
“这里是律所。”计无咎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写着“档案室”的门,“只要和合同有关,只要你上过法院,只要你上过裁判文书网,我就能扒出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关联协议。合法的,或者……不那么合法的。”
蔺独寒看着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现在却隐隐发亮的眼睛。
他伸出右手,和计无咎握了握。
“成交。”
他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计无咎在背后叫住了他。
“蔺独寒。”
“嗯?”
“你改字的时候,代价真的是随机的吗?”计无咎问,“你刚才说右手小指发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下一次改的字更大、更重要,你失明或者瘫痪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根手指了。”
蔺独寒脚步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小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
“想过了。但比起被温狐洛踩在脚底下一辈子,我更怕穷死。”
走出律所,雨已经停了。
蔺独寒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只存了一个字母“G”的号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对面是一个沙哑、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这里是鬼方澈。情报明码标价,消息概不赊账。”
“我不买东西。”蔺独寒看着阴沉的天空,“我卖你一个秘密。温狐洛当年拿走了一个项目,那份《补充协议》里,藏着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锁。你帮我查,这把锁,从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随后传来一阵压抑而兴奋的笑声。
“蔺独寒?有意思。三年前的失败者,今天居然带着‘钥匙’回来了。这秘密,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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