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灯光熄灭的瞬间，李怀安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前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翻看着一本隋唐史料，随意浏览着大业十一年河东大乱的记载，只是当个闲书消遣。
下一秒，天旋地转，山河倒转。
再睁眼，没有台灯，没有书页，没有二十一世纪安稳的烟火气。
只有刺骨的秋风，刮过荒芜山野，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低空呜咽。
身下是冰凉硌人的黄土，铺着一层干枯发硬的荒草。寒气顺着破旧麻衣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他浑身发僵，连指尖都透着麻木的冷。
零碎的记忆一股脑砸进脑海，清晰、真实，容不得半点侥幸。
大隋，大业十一年，深秋。河东荒野。
他叫李怀安，十六岁，一个无田、无籍、无亲、无靠的流民。
原身本是河东乡下寒门子弟，今年夏秋大水淹了田地，颗粒无收。爹娘带着他逃荒，一路饥寒奔波，先后病死、饿死在半路。只剩他一个半大孩子，混在流民队伍里苟活。几日前遇上散盗劫掠，人群溃散，他慌不择路跑进深山，高烧昏死在这片荒坡，再醒来，内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李怀安缓缓坐起身，胸口发闷，心里只剩一个最朴素、最真实的念头。
——完了。
穿越到隋末。
不是盛世大唐，不是安稳太平，是隋末大乱、人命最贱、死得最随便的乱世开局。
他就是个普通现代人，没读过兵书，不懂帝王权谋，没有逆天智商，更没有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前世这辈子，只求安稳上班、好好生活，胸无大志，无欲无争。
放到这遍地烽烟的乱世，他唯一的想法，卑微到极致。
活着。
好好活着，别饿死，别冻死，别被乱兵砍死，别被盗匪劫杀，别染上疫病悄无声息死在荒草里。
仅此而已。
什么李家起兵，什么晋阳风云，什么贞观盛世，什么王侯霸业……他半点不想沾、半点不想碰。
史书上的轰轰烈烈，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尸骨无存。
他比谁都怕这乱世。
浑身虚软无力，肚子空空荡荡，火烧火燎的饿。大病初愈，连日水米不进，这具瘦弱的少年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李怀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漫天扫过，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曾经的良田尽数荒芜，野草长到半人高；远处村落断垣残壁，炊烟稀稀落落；官道上偶尔走过几个人，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垂着头、弯着腰，麻木地挪着步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乱世无人笑，众生皆苦熬。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朝着近处一座破败荒村挪去。
村里没有院墙，没有规整屋舍，只剩一片片塌了半边的土房、废弃的窑洞。零星几个村民缩在墙根晒太阳，脸色蜡黄，眼窝凹陷，看见他这个外来流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即挪开目光，毫无波澜。
这年月，天天都有流民来，天天都有人死。早就看麻木了。
李怀安不敢多言，不敢靠近，更不敢招惹任何人。
他在村最边角，找到一处彻底废弃的破窑。窑顶漏风，内壁黢黑，地上满是碎草、烂泥、枯枝，肮脏简陋到了极致。
但至少，能挡一点风，遮一点雨。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容身之所。
安顿下来，没有宏图，没有盘算，没有暗藏的大志。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无根基、无亲友、无粮食、无体力的少年流民，在这乱世里，能活过秋冬，就是天大的运气。
白日里，他跟着村里最老实的农户身后，帮着劈柴、挖土、收拾荒院、搬运杂物。不求工钱，只求干完活，人家能施舍半碗稀粥、一点残粮，勉强吊住性命。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根本没有多余气力折腾别的。
他就像这片大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低着头、弯着腰，在乱世夹缝里苟延残喘。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深秋渐深，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他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看清世道：
村里没有像样的农具，铁具粗劣笨重，稍微重一点的活就费几倍力气；乡间木车做工简陋，山路颠簸几下就轴裂车散，百姓运粮运货，损耗极大、苦不堪言；汾水支流近在咫尺，却无引水之法，天晴地干田荒，雨来积水成涝；乡里户籍混乱，田制崩坏，有田的不种，想种的无田，荒田遍地，饿殍遍野。
这些弊病，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他半点不敢多事，半点不敢外露。
他只是个流民，无权无势，人微言轻。乱世里，出头必死，露异必灾。
他没有想要改良，没有想要立功，没有想要攀附任何人。
他只想安安静静躲在这荒村里，熬过冬寒，熬到开春，能混口饱饭，平平安安活下去。
至于谁剿匪、谁起兵、谁得天下，他一点都不在乎。
谁坐江山，对底层百姓而言，若是乱世不休，依旧是流离生死。
他不求富贵，不求前程，不求扬名。
只求乱世容他一介凡人，苟活余生。
暮色沉沉，残阳压在远山之上，把荒芜的山野染得一片血红。
寒风吹进破窑，刺骨冰凉。
李怀安蜷缩在干草堆里，抱紧了单薄破旧的衣衫。
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到极致的念头。
大业十一年，乱世开局。我不求风云，不求前程。只求，活过今天，活过冬天，活过这乱世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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