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目之法定下来之后,账房之中风气一变。
账房先生带着几名帮工,依照李怀安定下的定式整理所有簿册。往日堆积如山、翻阅棘手的粮草、器械、布帛账目,一一按格目重抄归档。府中支取、入库、盘点,都先填格目总册,原始流水文书依旧附在后头备查。
起初还有帮工生疏,填录时偶有错漏。李怀安便耐着性子,指点他们对齐行列,区分条目。他依旧不改旧习,但凡要调整条目、增删名目,依旧取木棍到账房外平整泥地之上打草稿,横竖线条在黄土上画了又擦,反复试算无误,方才落笔纸上,不肯浪费半张麻纸。
府内上下渐渐感受到便利。将佐前来支取物资,不必等候账房翻寻数卷旧册,只需看一眼格目总簿,存余数目一目了然。对账核销耗时大减,往日整日埋首簿书的辛劳,消减大半。
这件事慢慢传开,由府内属官报至李渊面前。
唐公李渊此刻坐镇河东,统筹剿匪、安抚郡县、征集粮饷诸事。听闻府内账房出了一种新的簿记之法,清点钱粮极是便捷,想出此法的竟是二郎府下一名年轻杂役,心中起了好奇,便传下话来,召李怀安前往问话。
传召的仆役来账房传命时,李怀安正蹲在院角泥地,持木棍勾画新一批物资的格目草稿。闻言,他将木棍搁在一旁,拍去手上尘土,先向账房先生告假,再整理衣衫,随来人前去见李渊。
到了厅堂,李怀安依礼缓步入内,远远望见上首端坐的李渊,当即敛衽躬身,行下大礼,身姿恭谨,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小人李怀安,参见唐公。”
李渊抬目打量他。少年衣着仍是府中杂役的粗布衣衫,身形单薄,不见丝毫恃技邀功的骄矜。
“起来回话。”李渊声线沉稳,“听闻格目簿册之法,出自你手?”
李怀安直起身,垂手而立,礼数不废,从容应答:“回唐公,只是一点整理簿籍的粗浅法子,并非什么精妙大术。往日账册条目混杂,对账费力,小人想着分列条目,方便清点罢了。”
他没有揽下全部功劳,顺势补充:“若无公子准许、账房先生鼎力协助,单凭小人一人,也难以推行。草拟之时,小人怕耗费麻纸,便在泥地之上试画推演,定稿之后方才誊录纸上,略省些物料。”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他见过多人,但凡有一技之长,大多急于夸耀本领,求取恩赏。这少年,想出这般实用的法子,却不贪功,还知爱惜纸帛,行事俭素,心性沉稳,殊为难得。
“此法我已听闻,能令钱粮出入清晰,便于府中调度。”李渊缓缓开口,“河东诸县征粮调物,簿籍纷乱,若是推广开来,大有裨益。只是各县吏员积习已久,推行之中恐有阻滞,你可有设想?”
李怀安略一思索,主动献策:“回唐公,不可强令骤然尽改旧制。可先择一两处县邑先行试用,新旧两册并行。令当地吏员亲眼对照,见此法查验盘点之便,再慢慢铺开。同时写下简明条记,把条目、填写规矩一一写明,方便教习,减少错漏。”
这番回答务实稳妥,没有空泛的大话,也不偏激求速。
李渊目光审视片刻,微微点头,转头看向侍立一侧的李世民:“二郎,你帐下这杂役,心思缜密,行事知礼,难得。”
李世民躬身应道:“父亲明鉴。此人临乱不惊,做事安分,善于梳理繁杂琐事。”
李渊再看向李怀安:“你继续留在二郎府账房,协助完善格目条记,待试推行之时,若有文书疑问,也可随官吏答疑。好好做事,自有安顿。”
“小人谨记唐公吩咐。”李怀安再度躬身行礼。
辞别厅堂,原路返回账房。一路行走,他心中不起波澜。被唐公召见,在旁人看来是天大机缘,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桩差事。
回到院角,他捡起那根木棍,复又蹲下身,在黄土之上,继续勾画未完成的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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