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东滨的万澜天宸是春城最早的一批高档住宅。说它“高档”，倒不全在于楼宇的气派、地段的金贵，更在于那一份闹中取静的从容。
从外面车马喧嚣的大街拐进来，绕过一座青砖照壁，世界便陡然安静了。砖红色的小楼从湖湾深处淡淡地浮出来，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一般。夕照慵懒地落在墙上，给每一扇窗都贴上了浅浅的金箔，不耀眼，却温润得恰到好处。
再往深处走，一座清代的牌坊歇卧在山石草木之间，不言不语，却自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与古意。湖水漫漫漾着，无风时像一匹铺开的绉纱，起风了，水纹便一褶一褶地推开，把牌坊的影子、楼影、树影揉成一团，再缓缓散开。空气里有晚香玉的暗香，一缕一缕的，捉摸不定。
站在水边，人便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湖养着这园子，还是园子养着这湖水。
何芸芸晃着高马尾，在前面领路。李阳跟在后头，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与何芸芸高一时便认识了，同班，前后桌，隔着一摞课本的距离，坐了两年多。可到女孩家里来，这却是头一遭。说不上紧张，只是觉得这园子、这湖水、这夕照，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背景，专为衬出前面那个马尾辫晃动的身影。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二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层，开阔轩敞，却不显空荡。全屋中式风骨，素雅留白，端庄大气。墙上悬着几幅名家字画，笔墨清雅，气韵流转，一眼便知主人品味不俗。
清一色的红木家具，色泽沉穆，木纹温润，触手生温。客厅正中摆着一套宽大的真皮沙发，皮质柔软得叫人一坐下去便不想起身。这屋里头，书香、木韵、雅意相融，静而不寂，贵而不骄，透着一种久居此地才养得出来的从容与底气。
李阳驻足细看，中堂是丁绍光的云南重彩画《西双版纳风情》。整幅画以深邃的蓝黑为底色，芭蕉叶舒展如巨掌，在风中翻涌成蓝色的波浪，金线勾勒的叶脉，像大地的经络，在幽暗中隐隐闪烁。画面中的傣家少女，身着筒裙，身姿婀娜，像林间的精灵，在冷色的背景里，又一簇簇跳动的火焰，点亮了整个画面。
画家用高饱和度的蓝、绿、金交织碰撞，以深邃的蓝黑为底，衬出植物的丰茂与人物的鲜活。那笔触里，既有西方印象派的光影流转，又留着东方色彩特有的和谐与装饰性。李阳看得入了神，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何芸芸的父母迎出来，很热情。何芸芸的父亲何学慧，身体微微发福，身上穿着件合体的休闲西装，笑吟吟地自我介绍：“叔叔在省通信公司任董事长，平时事情不多，有点时间就摆弄摆弄文墨，跟省市的书画名家有些来往。”说着指了指墙上的字画，颇有些自得。
又说起何芸芸母亲：“你阿姨，在省电力公司当总会计师。”
何学慧像是怕冷场似的，又说起这房子的来历：“这房子啊，是你阿姨大学同学帮忙买的，她叫代虹，是万宸置业的副董事长。这万澜天宸，就是她的家族企业万宸置业开发的。看在老同学情分上，买房时给我们打了八五折。”他顿了顿说：“代家也在这个单元，是九跃十的跃层，能饱览整个翠湖风光！”
李阳微笑着点头，不卑不亢。何芸芸父母这才得了空，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眼前这个男孩。只见他清瘦挺拔，温润如玉，一身淡淡的书卷气。说话恰到好处，礼貌又耐心，没有少年人常有的浮躁与轻狂。明明是年轻的模样，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叫人觉得格外可靠、安心。
何父随口问道：“平时有什么爱好？”
李阳：“喜欢写作，上个月有两篇短篇小说，在美丽国两家期刊上发表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何芸芸向来性格清冷，在外头从来不跟男孩对视，走路都要隔开三尺远。可今天李阳一进门，她那明亮的双瞳便紧紧追着他，一刻也不曾移开。听到“美丽国期刊”四个字，双眼愈发明亮，像要滴出水来似的。何芸芸父母对视一眼，交口夸赞：“年少异禀，文采天授啊！”
李阳汗颜，连忙谦声说：“叔叔阿姨过奖了，我还需要多学习，多磨练。”
正说话间，保姆过来对何母恭敬地说：“陈总，饭菜做好了，要不要开饭？”
何母陈琪笑着宣布：“吃饭，吃过饭再聊。”
菜肴异常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五个人落了座，何芸芸坐在母亲与李阳中间。女孩肌肤细腻无瑕，白里透红，脖颈柔和优美，淡淡的血管隐约可见。眼眸清澈如水，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像两把小巧的羽扇，随着眼波流转闪动。嘴唇红润饱满，贝齿整齐莹亮。
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世间所有的温柔，仿佛都尽数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李阳以前只关注吴姝，此刻，绝美容颜的何芸芸近在眼前，他不由看呆了。
何母将这一切收在眼里，心里暗笑，嘴上却不动声色地说：“吃饭吃饭，李阳，左自力，你们不要拘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吃点。”
何芸芸忽然站起来，拿起母亲面前的半杯红酒，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端端正正地站着，端庄而郑重，举杯对着李阳说：“李阳，谢谢你。”
说毕，将手中红酒一饮而尽。
李阳愣了一下，也忙站起身，把自己杯中的红酒喝尽。他想了想，又对何芸芸说：“也要谢谢左自力。”
何芸芸端起身前的果汁，转向左自力，依旧端庄地说：“左自力，谢谢你。”
左自力连忙起身回礼：“不用谢！”
何爸何妈看在眼里，心中雪亮。女儿用红酒敬李阳，拿果汁敬左自力，这亲疏远近，分得明明白白。天下没有不懂儿女心意的父母，何况这心意已经这样明晃晃地摆在桌上了。
李阳要样貌有样貌，要胆略有胆略，要才华有才华，更不用说还是芸芸的救命恩人，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年轻俊杰。何父心中高兴，脸上的笑意便怎么也收不住。
何学慧端起酒杯，笑着对李阳说：“我看你一进门就很喜欢丁绍光的画。这些名家字画，我还有几幅，吃完饭我拿出来，跟你一同欣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今后欢迎你常来家里玩，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什么时候来都欢迎。”
何芸芸面上红霞未退，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带着几分羞涩，声音轻软却清晰：“李阳，你数学不好，我可以帮你补习。”
李阳心里微微一叹，真是想要什么，就来什么。他端起酒杯，对着何芸芸，认认真真地说：“好，拜你为师！”
窗外，翠湖的晚风轻轻吹过，水面上最后一道金光渐渐收拢，牌坊的影子、楼的影子、树的影子，都慢慢融进了暮色里。晚香玉的暗香从湖面上飘过来，丝丝缕缕，似有若无。这园子、这湖水、这人家，仿佛都在这暮色里静静地等着什么。
而那一桌饭菜的热气还在升腾，笑声还在继续，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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