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你来了！”
一个柔和而磁性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在耳畔低语。
李阳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眨了眨眼，那些朦胧的光影渐渐清晰起来，直到真切的意识像潮水一般层层涌上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漾开满脸的惊喜，这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光洁，指节分明，攥了攥拳头，感受到指缝间流过一股久违的力量。这是一具充满活力的、十八岁的年轻身体。
那位梦中的老人站在他面前。银发齐整，眼角的褶皱里盛着笑意，目光温和却又透着某种洞察一切的清明。老人右手抚胸，左手牵着驮马的缰绳。那匹驮马毛色棕褐，鬃毛垂在脖颈两侧，安静地低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你大的愿望已经实现，小的愿望也不远了。”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把经书还给我吧，你不再需要它了。”
李阳上前几步，双手捧着圣经递了过去。老人接过，从经书里取出那张光盘，递到他掌心。
“这是你的，小兄弟。再见，我要走了。”
说完，老人将经书放回驮马背上的褡裢里，仔细掖好布盖，牵过马缰，转身缓缓而行。李阳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嘴唇却像被粘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站直身体，向着老人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再抬头时，老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李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又鞠了一躬，目送那个身影慢慢远去。风吹过来，裹着野蔷薇与迎春的香气。李阳直起身，望向高原的天空，一片湛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刚刚被清水洗过的琉璃，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晒得人脸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口袋，光盘还在。他又摸了心口，经书已经不在了。
真的穿越了。真的重生了。
李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疲惫和遗憾都吐出去。他想起老人的话：“你大的愿望已经实现，小的愿望也不远了。”大的愿望，是岛国；小的愿望，是大学。
他需要验证。
杨文波故居就在附近，故居旁边有一个网吧。李阳快步走了过去。路上经过草坝的集市入口，已经有零星的摊贩在摆摊，竹篓里装着新鲜的山货，筐里是刚摘的蔬菜，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炊烟。一个彝家妇女背着竹篓从他身边走过，头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记忆，不是梦境，是他此刻脚下踩着的土地，耳边听到的声音，鼻子里闻到的气息。
推开网吧的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泡面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找了台空机子坐下，电脑启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旁边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瞥了他一眼：“学生哥？这么早来上网？”
李阳随口应了一声：“查点东西。”
打开浏览器，进入搜索页面，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输入岛国的国名，回车。
页面刷新了，没有搜到。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东瀛州”的名称。
李阳眯起眼睛，一条一条往下翻。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渐渐舒展，最后彻底拧成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岛国已经变成了美丽国的第五十一个州——东瀛州。
他进一步深度搜索，一条一条地翻阅，一点一点地拼凑出那段他未曾经历过的历史。
二战结束后，美丽国占领了岛国。起初一切如常，但在占领军的煽动下，岛国岛民发生了剧烈的转变，他们从二战中对军国主义的狂热崇拜，陡然转向对美丽国的狂热崇拜。
那是一场难以形容的、近乎癫狂的社会运动，一场自杀式的疯暴，席卷了整个岛国。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幼，都把头发染成黄色，成群结队地冲入博物馆，用铁锤和撬棍砸毁国宝级的文物。冲入档案馆、图书馆、学校、书店，将所有载有岛国文字的文献、书籍、报刊堆在一起，付之一炬。浓烟遮天蔽日，灰烬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飘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岛国的文人墨客们也没有缺席这场疯狂的盛宴，他们走上街头，当众斩断自己的小指，向世界展示抛弃岛国的决心。他们烧毁自己的书稿，撕碎自己的手稿，在镜头前高喊着“抛弃岛国” ，“拥抱美丽国”的口号。
经过全民公决，岛国以压倒性的多数票，通过了加入美丽国的决议。美丽国方面，政府、议会和最高法院也很快通过了决定、决议和裁决，宣布接纳岛国成为美国的第五十一个州——东瀛州。
李阳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岛国是以这样的方式灭亡的，不是战争，不是天灾，而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埋葬了。
他又搜索“大江健三郎”，没有结果，光盘里那几部书的书名也搜不到。他沉默了几秒，那个人，应该也是那场疯暴中烧掉自己手稿的文人之一吧。连同他笔下的文字，都已从历史中被彻底抹去了。
大江健三郎没有了，那光盘里的电子书，岂不也没了？
李阳急忙摸出那张光盘，插入电脑光驱。文件夹弹了出来，电子书还在，内容一字一句都和他刻进去时一模一样。
他退出电子书文件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光驱目录里的其他文件，除了那本电子书，光盘里竟然还有几十首歌曲。
原来刻录时他用的不是空盘，光盘里面本来就有他喜欢的歌，一起留了下来。歌曲一共四十五首，第一首是《童话》，既是他爱听的，也是当时华语歌坛广受欢迎的作品。真是意外的惊喜，但眼下不是听歌的时候。
李阳找到福体彩票的中奖号码，将当晚的开奖号仔细记下，退出光盘，小心地放回口袋，关闭了电脑。
走出网吧，阳光扑了满怀。他眯起眼，迎着光的方向大步走去。脚下的路是实的，头顶的天是蓝的，口袋里的光盘沉甸甸地贴着心脏——那是他全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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