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模拟考试，难度比前几次稍微低一些，这是学校刻意为之，目的是在高考前给学生们树立信心，让他们不至于带着过度的紧张和焦虑走进六月的那座独木桥。
对其他学生而言，这次模拟只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演练。但对李阳来说，意义却截然不同，这是他重生以来参加的第一次正式模拟考试。在何芸芸家，他做过很多类似的考卷，成绩都非常好，但即便如此，他对这次模拟考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对李阳而言，这门科目本就没有什么难度。他很快做完了基础知识部分，然而，写到作文时，他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点，并非题目太难写，恰恰相反，他脑子里瞬间就能蹦出好几个立意高远、结构精巧的构思。
真正的难题在于：他既要写出高水平的作文，又要有所控制，让文章看起来符合一个高三学生的正常写作水平，不能写得太好、太出格，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如果李阳一时兴起，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无异会给自己招来置疑。语文老师可是个阅卷无数人，一眼就能看出文章背后的功底。于是，他斟酌再三，在心里打了四五遍腹稿，反复推敲用词的深浅、句式的繁简，最终才落笔写了一篇自认为“中规中矩”的作文，立意端正，结构完整，语言流畅但不过分华丽，属于那种“能给高分，但不会让人拍案惊奇”的类型。
另一个可能引发老师疑问的，是李阳的字迹。因为重生的缘故，他的字发生了突兀的变化。前世的李阳，曾专门练过硬笔书法，一手钢笔字写得遒劲飘逸、骨力洞达，这显然不是一个十八岁高中生的笔触所能具备的。可他没办法，字是长在手上的功夫，短时间内根本改不掉，总不能用左手来写。
下午考数学，数学一直是李阳的短板，但这段时间他认真研读了何芸芸的笔记，成绩已经有了提高。不过，短期内要考出真正的高分，还是有些难度。
当然，他也用不着祭出学渣的“蒙题大法”，作为一个重生的十八岁男生，他有这个年龄特有的超强记忆力，加上四十岁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两者结合，接近100分，还是有把握的。
数学考完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交头接耳，互相对着答案，兴奋者眉飞色舞，懊恼者捶胸顿足，好不热闹。但没有人来找李阳，谁会找一个学渣对答案呢？
李阳也不在意，一个人扶着栏杆稍作休息，看向远处的天际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李阳，今天考得怎么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清澈。
李阳转头一看，是何芸芸。女孩的异常举动立刻引来不少同学的侧目，学霸主动跟一个常年垫底的学渣搭话，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违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何芸芸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反应。
李阳笑着回应道：“语文应该考得不错。数学嘛，拜你所赐，你的笔记我详细研究过了，收获很大，考分应该不会太难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至于明天的英语，我有信心给全班同学和老师一个大大的惊喜。”
“什么大大的惊喜？”何芸芸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李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准备拿个高分，考个第一名，让全班同学和老师们都大大地惊讶一下。”说到这儿，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琼珠得知这个消息时可能露出的表情。
“你就使坏吧。”女孩佯装嗔怒，轻轻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分明藏着一丝笑意：“要是考不了第一名，我就狠狠地鄙视你。”说完，她转身进了教室，马尾辫轻轻一甩，留下一个背影。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的英语考得非常顺利。听力、阅读……，每一道题都行云流水，仿佛答案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只等他去确认。李阳强压提早交卷的冲动，耐着性子坐在座位上，反复检查了两遍，直到考试结束前半小时，才起身交上试卷。
文综考得同样出色。这段时日，李阳争分夺秒，日夜温习，把历史、地理、政治三科的课本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死记硬背，而是用四十岁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去梳理知识脉络，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网，再加上这个年龄段超强的记忆力做支撑，文综成绩突飞猛进。三百分的总分，他有信心拿到二百八九十分。
考试全部结束后，学校放了小半天假。李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这几天绷得太紧了。他正打算和好朋友左自力去网吧放松一下，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接起一看，是木玉儿的电话。
“阳阳，考试结束了吧？下午有没有什么事情？”木玉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试考完了，下午也没什么事。”李阳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怎么，你找我有事？”
“既然模拟考结束了，就稍稍休息半天呗。”木玉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我爸爸帮你找到一张周老先生的书法，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阳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太好了！你在哪？我们现在就去！”
“那你出来吧，五分钟后我到你们学校门口来接你。”
木文辉送给李阳的这幅书法，是周善甫先生简草所书的“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两句诗。
这两句诗出自南朝齐代孔稚珪的骈文名篇《北山移文》，赞美隐士的品格如白雪般纯粹高洁，志向如青云般高远直上。文字耿介拔俗、潇洒出尘，诗句精炼文雅，意蕴悠长。
李阳一见之下，喜不自胜，双手接过条幅，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木文辉说：“多谢木伯伯，这副书法太难得了，是周老先生的精品。”
木文辉哈哈一笑，眼中满是欣慰：“阳阳太客气了。这张条幅确实来之不易，是周老晚年难得的精品。”他伸手指着条幅上的细节，一一为李阳讲解，“你看，条幅的引首章是‘天雨流芳’四个字，汉语字义是天降甘霖、润泽万物，寓意文化如春雨流芳后世，兼具雅致与教化之意。但你知道吗？在纳西方言里，‘天雨’对应纳西语的‘书籍’，‘流芳’对应‘去读’或‘去看’。
这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纳西族劝学崇文的经典表达，是在勉励族人读书向学。”
李阳顺着他的指引仔细看去，果然见那方印章古朴典雅。木文辉又指着左下角的落款章说：“你看这里，‘丽江周凡字善甫八十以后所作’，确系周老巅峰之作无疑。八十岁以后，人书俱老，笔力臻于化境，这幅作品正是他晚年炉火纯青时期的代表作。”
李阳越看越喜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
他目前正处在人生中学业最重的时刻，面临着即将到来的重大人生选择——高考。这幅书法所蕴含的寓意，与他目前的境遇无比契合，既是对他当前刻苦学习的勉励，也是对他未来人生的最大期许。
“木伯伯，太感谢了。”李阳郑重地说，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这张条幅太珍贵了，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好好好！”木文辉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收下，我真的很高兴。世间之物，流转于人手，唯有遇到真正懂得欣赏它的目光，才算有了归宿。”他微笑着看向李阳，目光里满是欣赏：“送给你这样的年轻才俊，可谓得其所哉。”
话音刚落，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温暖而畅快。
这时，木玉儿的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笑盈盈地说：“看把你们高兴的，什么样的事这么开心？赶巧饭菜做好了，阳阳就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李阳本想客气几句，但木母已经转身回了厨房，他只好笑着应下。
木家的纳西风味饭菜虽不丰盛，却很精致。腊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还有一盘酥油煎的荞麦饼，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席间，木母忽然问女儿：“玉儿，你研究生快毕业了，有没有找个男朋友啊？”
木玉儿脸色微红，低下头轻轻嗔了一句：“妈，你怎么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说着，偷偷瞄了李阳一眼。
木母仍然接着说：“阳阳这么小的年纪都有女朋友了，你比他大八岁，还不该找个男朋友吗？”
木玉儿沉默了片刻，低声回了一句：“找男朋友可以，但我不想结婚。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
“什么？”木母的筷子顿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想结婚？那怎么行！哪有女孩子不结婚的？将来我们老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不想结婚，”木玉儿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但我可以找男朋友啊，甚至可以要个孩子。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
说着，又偷偷瞄了李阳一眼。
女孩的两次偷瞄非常细微，但还是被李阳敏锐的捕捉到了。
“哎呦呦”，木母放下筷子：“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可怎么得了！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真是理解不了你们！”她转过头来看向李阳：“阳阳，你年轻，听说过你玉儿姐的这种想法吗？”
李阳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地说：“伯母，玉儿姐的这种想法确实有点超前，但是在国外，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再过几年，这种想法在国内也就见怪不怪了。”
“唉”，木文辉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语气带着无奈：“算了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让玉儿自由发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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