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记得，何芸芸遇害的地方，是在偏远的红杉小区的一条小巷里。那地方他去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红杉小区已经很老了。墙皮剥落，楼道昏暗，几盏路灯时好时坏。经济状况稍好的人家陆续搬走，只剩下林佳妮这样家境不好的还留在小区里。
小区有一个网吧，霓虹灯管坏了大半，夜里只能发出昏红的光。李阳还记得那个网吧的位置，正对着小巷巷口。
放学后，李阳一个人来到那条巷子，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小巷狭窄阴暗，两侧墙壁长满青苔，巷尾有条小道通向更深的居民区，巷前就是大路，大路边上就是网吧。他把每一步的距离都记在心里，哪里容易藏人，哪里适合撤离，都在脑中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走进小巷深处，把带来的一根钢管藏在隐蔽的墙角。他想：“救人时钢管肯定能用上，打不死歹徒，能把人吓跑就行”。钢管不粗，但抡起来够沉。
从巷子里出来，他径直走进网吧，选了一个面朝巷口的座位坐下。那座位靠窗，视野开阔，能看到进出小巷的每一个人。何芸芸应该会乘车来，在大路边下车，穿过马路，从巷口走进去。在这里守着，不会错。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李阳打开电脑，看见邮箱在闪烁。点开一看，是《纽约客》与《大西洋月刊》几乎同时发来的邮件。
两家月刊都表示，收到的小说很好，会在下期月刊刊发。如果李阳还有小说，欢迎继续向他们投稿。李阳心跳加速，把那两封邮件反复读了三遍，又将三个短篇小说，用电邮全部发了过去。
周四这天，上课铃响后，李阳一如既往的往何芸芸那边看了一眼。何芸芸身边的座位空了，林佳妮没来上课。他心里猛地一紧，是不是病了？何芸芸会不会就在今天出事？他记得很清楚，何芸芸遇害的那天，林佳妮没来上学。
他向班长卢军打听，卢军说林佳妮请了病假，李阳手指微微发抖。确实就是今天。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切都平静得不像会发生什么。
他立刻拉了左自力一把，低声说：“翘一节课，打游戏去。”左自力眼睛一亮，咧嘴笑起来：“去玩魔法门英雄无敌，走。”两人从后门溜出教室，一路小跑出了校门。
赶到红杉小区网吧时，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口。李阳坐到前两天就选好的位子上，左自力在他身边坐下，麻利地开机，嘴里嘟囔着要选哪个种族。
李阳没有看屏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那条巷口，不时低头看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口人来人往，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有放学的小学生，但一直没有何芸芸的身影。
烦躁不安的情绪渐渐涌上来。李阳起身走出网吧，站在门口四处的张望，正焦急时，突然听到巷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一个女孩刚出声喊叫，就被人捂住嘴掐断了。那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的耳膜。
李阳心里一惊，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脑门。他朝网吧里大吼一声：“左自力”，拔腿就往巷内狂奔。
拐进小巷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血液凝固的场景，两个歹徒，一个从后面死死捂住一个女孩的嘴，另一个从前面抱起女孩的腿，正把人往巷边一间旧房子里拖。
女孩拼命挣扎，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李阳认出那件校服，是何芸芸。
“狗杂种！”李阳大吼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前面那个歹徒松开女孩的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迎向李阳。匕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那人恶狠狠地说：“小子，不想死就快滚。”
李阳没有停步。他快步上前，在那人挥刀的一瞬间侧身一闪，右腿猛踢出去，正中对方下体。那歹徒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弯下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人跟着蜷缩倒地。
后面那个歹徒见状，松开何芸芸，也拔出刀冲过来。就在这时，左自力从李阳身后赶到，边跑边扯着嗓子吼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整条巷子掀翻。
那歹徒听到还有人赶来，不知道来了多少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倒在地上的那个也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裆部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了。
李阳顾不上追，俯身去抱何芸芸。女孩双眼紧闭，因为惊吓过度已经昏厥过去，身体冰凉，微微发抖。他小心地把人抱起来，对左自力喊：“快去叫辆车！”左自力转身就跑，不到两分钟就在大路上拦到一辆出租车。
李阳抱着何芸芸跑向巷口，上了车，对司机说：“师傅，我同学受伤了，请赶快载我们去春城医科大附属医院。”车子发动后，他一边催促司机开快一点，一边用手机给班主任金琼珠打电话，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金琼珠声音一沉：“你们快去医院，我通知何芸芸爸妈，马上就到。”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赶到医院。急诊室门口已经站着一男二女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中年男医生迎上来问：“是李阳同学吗？”李阳点头说是，医生道：“我是张院长，快跟我来。”
李阳谢绝了护士推来的平车，抱着何芸芸跟在张院长身后快步走进急诊大厅。张院长没有在大厅停留，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面一间安静的小病房。
李阳把何芸芸轻轻放到床上，张院长道：“李阳，你们先到外面等候，我们为她做检查。”
李阳和左自力退出病房，在门外站着。过了约一刻钟，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李阳见他眉宇与何芸芸有几分相像，就迎上去问：“是何叔叔吗？”中年人点头：“是的，你是李阳？芸芸呢？”李阳说：还在病房里做检查。
张院长听到声音，从病房出来，对何父说：“何懂，芸芸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现在已经醒了，您可以进去看看她。”这时张院长转头看向李阳腰间，眉头一皱：“李阳，你身上有血，受伤了吗？”
李阳低头一看，衬衫下摆果然洇出一片暗红，小腹还有隐隐的刺痛。他掀起衬衫，小腹有一个创口正在渗血。大概是刚才那个流氓的匕首划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张院长立刻道：“快进去躺下，我帮你处理。”李阳走进病房，在何芸芸旁边另一张床上躺下。张院长仔细检查了伤口，说伤口虽然长，但很浅，没有伤到内脏，没有危险。他亲自给李阳做了清创、消毒，又仔细包扎好。
这时候，何芸芸母亲和班主任金琼珠也赶到了。
何芸芸母亲确认女儿没有大碍后，紧紧握住李阳的手，声音发颤：“李阳，太感谢你们俩了，没有你们，芸芸今天可能就完了，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们。”
没等李阳开口，左自力赶紧说：“何芸芸是李阳救的，我到的时候坏蛋已经跑掉了。”
金琼珠拍了拍两个学生的肩膀，神情严肃起来：“都没有受伤，没出大事就好。我们先回家吧，芸芸需要休息。今天的事，李阳、左自力，你俩做得非常好，非常勇敢。”
但是，她压低声音：“回学校后，这事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确实，这事如果传出去，何芸芸可能就毁了。
金老师知道，这件事关乎女孩子清誉，万万不能外传。
李阳和左自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李阳说：“我们什么都不会说。金老师、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这时，何芸芸在护士搀扶下从病床上缓缓起身，神色还有些恍惚，嘴角有一道可怕的淤青，但眼睛已经能看清人了。
她看了李阳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何芸芸父母再次向李阳道谢，又谢过张院长和两位女医生，一家三口同乘何父的奥迪离开了，张院长一直送到医院大门口。
张院长回到病房，对李阳的见义勇为赞叹不已，对金琼珠说：“金老师，你培养了两个好学生。”金琼珠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谢过张院长，金琼珠开着自己的小飞度送李阳和左自力回家。车上，她再次叮嘱两人要守口如瓶，又勉励了几句。
李阳靠在后座，小腹上的伤口隐隐发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昏暗的巷子，和那一瞬间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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