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陈诚躺在店铺后厢房的阁楼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他仿佛又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头上的红盖头慢慢滑落,露出底下陈诚自己的面容,清晰得不像是幻觉。
陈诚使劲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该如何找到苏宛蓉、如何回去,他仍然没有一点思路。城里抓捕的告示还在,估计大帅也还没有找到苏宛蓉。
陈诚想着,历史上苏宛蓉是在洞房时丢了性命,现在他代替苏宛蓉进了喜房,那苏宛蓉就一定还活着,这满城都在通缉她,自己能上哪找去?而告示里说苏宛蓉抢走了玉佩,那个玉佩周老板说就是血浸玉。只是,血浸玉到底被谁抢走了,会在哪里呢?也许,找不到苏宛蓉,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块玉的下落。
他向周老板讨了个活,听来典当的客户说,河运码头那边,经常有人私下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物件。他告诉周老板,想帮他去淘淘,看能不能淘点值钱的东西回来,周老板眼神闪烁了半天,最终还是经不起诱惑,答应了陈诚的要求。
清晨的苏州河上,一层薄雾贴着水面,小火轮拖着驳船从雾里钻出,汽笛沉闷。码头上人挤人,扛包的、拉车的、卖梨膏糖的、算命的,全搅在一处。吆喝声、轮船汽笛声,震得人耳根子发麻。穿长衫的、短打的、戴礼帽的,各色人等擦肩而过。
不断有荷枪的士兵,在街道上逡巡。陈诚蹲在码头人流最大的一个石阶旁,面前摊一块蓝布,上面零散摆着几枚铜钱、一方旧砚、两卷泛黄的书册。陈诚怕引起当兵的注意,不敢张扬,不敢吆喝,只是耳朵却一刻没有闲着,仔细听着周边人的各种交谈。
有人鬼鬼祟祟的递过一件东西,陈诚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光绪年的……啧,裂了,最多10文。”
来人便一把夺过,骂骂咧咧走了,陈诚隐约听到,对方是说他比当兵的还狠。
连续几天出摊,陈诚给周老板淘到了一个品相还不错的老铜镜,是一个走脚的车夫,偷摸拿给陈诚的,陈诚20文拿下,告诉周老板,可以卖出二十个银元,博得周老板一阵窃喜。
而陈诚在码头听到的,无非都是些哪家丝厂要招工,哪条弄堂昨晚出了人命,当兵的又抢了哪个乡绅。也有悄悄议论大帅的,说大帅府用古董换钱赈济流民……真真假假,全在水汽和汗味里翻腾。
直到有一天,蹲在摊位前打盹的陈诚,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一个道士模样穿着破旧灰褂子的白须老者,站在他摊位前,正拿着他摊子上的书册翻看。陈诚恢复到懒懒的样子,看了道士一眼,随口说到:
“康熙年间的医卜善书,不过是残本,你要的话,一个银元拿走“
老道士合上书册,放回摊位上,摇了摇头说道:
“老道没钱,不过,老道看你是有缘人,有几句话送你。”
陈诚满脸疑惑地看着老道。这张脸,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做
了个请说的手势:
“这几日,我看你收卖物件,扫一眼便知真假,上手一过便断年代,连包浆的年头都说
得出来。如此行家,为何守在这里?如今,好东西都在帅府,那里,才有你要的东西。”
老道士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诚看着老道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这老道说话的样子,这身灰褂子,这白胡
须……他猛地想起来,周怀远在图书馆里跟他讲那幅画时,说过一句话:
“一位云游老道路过,见女子亡魂不散、怨念滔天,于心不忍,取她自尽的鲜血为墨,画
下一副怨灵图。”
云游老道……陈诚头皮一麻,霍地站起来,卷起蓝布就往人群里追。却再也见不到道士的身影。
“帅府,好东西都在帅府,那里才有你要的东西!“
陈诚感觉,仿佛有惊雷在颅腔里炸开,自己这些日子毫无头绪,此刻,像是迷雾尽散,天地清明,连呼吸都轻了。
他蹲在码头台阶上,把这几天的信息翻来覆去地想。苏宛蓉找不到,血浸玉找不到,他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通缉令。通缉令是陆镇山发的。陆镇山要抓苏宛蓉,要找回血浸玉。他陈诚要找到苏宛蓉,也要找到血浸玉。两件事,同一个方向!与其在码头大海捞针,不如去帅府。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是最容易找到答案的地方。
陈诚脑袋转得飞快,帅府里应该是没有人认识他。而他,有着古董鉴赏的能力,不正是大帅最需要的人吗?不然大帅留着个日本掌眼在身边干嘛!去帅府!陈诚马上做出决定,不管这个老道士,是不是画出那幅怨灵图得老道士,至少,帅府才可能找到真相,找到他回去的方法!
只是,如何得到周老板的同意,这是个问题。拿着周老板的铺保,就跟周老板脱不了干系,自己离开,周老板只要告官,他就无处可逃。需要想出一个说服周老板同意的方法!陈诚感觉思维从未如此活跃。
当日,陈诚回到典当行,径直进了周老板的后屋。
“掌柜的,我想去帅府。”
周老板正在打算盘,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我在码头听人说,大帅这些年收了无数古董,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替您……”
“你疯了?”周老板打断他,说道:
“你知道那大帅是什么人吗?陆镇山在苏州城内外,可是说一不二。底下人拍马屁叫他大帅,其实连个师长都不是,就是个镇守使。可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谁敢惹他?你去帅府,稍有得罪,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陈诚听罢,内心一紧,想着自己去帅府的目的,一咬牙,继续信誓旦旦的说:
“掌柜的,你不是说帅府有个日本掌眼吗?那个日本人能在帅府混下去,我也能。他会的我会,他不会的我也会。您帮我开铺保,我进了帅府,对您只有好处。您不是一直想跟帅府搭上线吗?这就是机会。”
周老板盯着他,没说话。
“一个月,一件高货。”陈诚伸出一根手指,“办不到,您报官,我认。”
周老板直勾勾盯着陈诚,眼神从不信任到纠结,又从纠结到贪婪,最终点了头。
次日,陈诚带着一件和周老板商议好的死当的碑帖拓片,来到了帅府门前。
陈诚站在帅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腿肚子有点发软。门里那些兵,任何一个都可能认出他。上次他盖着盖头从这道门跑出去,跑得狼狈,可谁知道有没有人看清了他的身形?他深吸一口气,把周老板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报上了周老板名号,说城里周记典当行掌眼,收到一幅宋代的碑帖拓片《唐皇甫君碑》,特来献给大帅。
士兵进入不久旋即返回,指引着陈诚进入到了帅府。
帅府中堂门外,有两名侍卫站立,屋子正中悬着大幅大帅的戎装像。画下一张紫檀条案,案前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分列左右,左侧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枣红纺绸长衫的男人,看长相,方脸阔额,浓眉下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两道深纹。鼻梁宽厚,嘴唇肥厚,下巴刮得发青,留着一圈硬茬。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座肉山。此人身后站着一名副官,一身戎装,挎着枪盒。而侧边,则是一套西洋皮沙发围着一张大理石面红木茶几,一个瘦小的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西装,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的盯着陈诚。
陈诚记住周老板教的,朝着太师椅上的人一鞠躬,然后,转头对侧面的西装中年男子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陈诚知道,太师椅上的是大帅陆镇山,而这个西装男,一定就是周老板说的,大帅的幕僚,那个日本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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