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的路上，周宸心情很好。
陕西那边王二投降之后，刘国能按规矩写了捷报发回京城，又上了道密折，专说周宸“擅散军粮、私收降卒”的事儿。崇祯看完密折，转手递给周皇后。周皇后提笔批了一行字：“粮是我让带的。降卒不杀，本宫的意思。”刘国能收到批复发了好半天愣，扭头问骆养性：“皇后娘娘啥时候管上军务了？”骆养性面无表情：“参将，您这仗是周公子打的，粮是周公子发的，降是周公子受的。皇后娘娘管军务，您有意见？”刘国能闭嘴了。
周宸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陕西那帮饥民吃饱了饭就不闹了，王二还带着一帮青壮帮他扛了好几天粮包，临分别时拉着他的手直晃：“周爷，您比朝廷那些当官的强一百倍！以后再有这事儿我还找您啊！”
“别找了，”周宸认真地说，“我姐说谋反不好，以后饿了就报官。”
“报官没用啊！”
“那你找我。”
王二感动得差点又跪下，被周宸一把薅住：“别跪了，跟我回京去见姐夫，他那儿缺人干活。”
于是大军回程的时候后头跟了百来号自愿投军的陕西汉子，刘国能脸都绿了，但想到皇后娘娘的朱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走到河南地界，天热得厉害，大军在路边歇脚。周宸蹲在树荫底下啃桂花糕，旁边骆养性拿着水囊给他扇风。正歇着，路那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老头，光着脚，裤腿上全是泥，跑到近前“噗通”跪下了：“军爷！军爷给评评理啊！”
周宸把糕咽下去，蹲下来跟老头平视：“大爷你慢慢说，咋了？”
老头喘匀了气，说他姓赵，是前头赵家村的，村里两百多户人家种着八百亩河滩地。去年黄河发水，地里没收成，村里借了镇上孙员外家的粮过日子。今年水退了，孙员外拿着借据上门，说连本带利欠了三百两，要么还银子，要么拿地抵。八百亩河滩地全给划走了，孙家还雇了打手在田里插牌子，谁去种地就打谁。
“报官了吗？”周宸问。
“报了。”老头哭丧着脸，“县太爷说孙员外是善人，荒年借粮是积德，让我们按规矩还钱。可我们哪来的钱啊？地都没了，拿啥还？”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老头肩膀：“大爷你带路。”
骆养性赶紧跟上去：“周公子，这是河南地界，咱得先跟当地衙门打招呼——”
“打完再打。”周宸头也不回，“我姐说了，发国难财的得打。”
赵家村不远，走了两里地就到了。周宸往村口一站，果然看见田里插着几十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孙府田产”，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把一个后生往田埂上推。后生怀里抱着一把麦穗，被推得踉踉跄跄，嘴里喊着“这是我家的地”。
周宸走过去，伸手把后生扶住了，扭头问那几个打手：“谁让你们插的牌子？”
领头的斜眼看他：“孙员外家的田，关你什么事？”
“孙员外是谁？”
“镇上孙善人！县太爷都敬三分——”打手话没说完，周宸已经把他拎起来了。
“带我去见他。”周宸说。
孙员外的宅子在镇上，三进院子，门口石狮子比周宸在锦衣卫校场砸的那只还大一圈。周宸把打手往门口一搁，抬脚就往里走。门房拦他，被他一只手拨到旁边，“哎哟”一屁股坐花坛里了。
孙员外正在堂上喝茶，旁边坐着个穿官袍的瘦子，正是本县知县胡大年。俩人正商量着今年再收哪几个村的田，忽然“砰”一声门被推开，周宸大步走进来，后头跟着骆养性和俩锦衣卫。
胡知县一拍桌子：“什么人！敢闯孙府——”
周宸掏出御前腰牌往桌上一搁：“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赵家村的地，谁让你们收的？”
胡知县脸“唰”地白了。他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开始抖，膝盖一软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跪得那叫一个利索：“周、周公子！下官不知您驾到——”
“我问你，”周宸蹲下来看他，“赵家村的地，孙员外拿借据收的，你批的？”
胡知县哆嗦着：“这……孙员外荒年借粮，村民自愿拿地抵债，手续齐全，下官只是依律……”
“依律？”周宸扭头看孙员外，“你借出去多少粮？”
孙员外脸色铁青，硬撑着拱手：“周公子，老朽荒年借粮，按规矩收利，这不过分吧——”
“我问你借了多少粮。”
“前后约莫……五百石。”
“五百石粮，”周宸掰手指头算了算，“今年粮价一石七八钱银子，五百石撑死四百两。你让人还三百两，还把八百亩地全收了。地一亩好赖值五两银子，八百亩就是四千两。你拿四百两换四千两，这叫不过分？”
孙员外额头冒汗：“这……借据上写的是利滚利……”
“利滚利？”周宸挠挠头，“我姐说放印子钱的才这么干。你是放印子钱的？”
“老朽是乡绅！”
“乡绅放印子钱，那就更该打了。”周宸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上去。”
孙员外还没反应过来：“上、上哪儿？”
周宸伸手把他腰一抄，跟拎鸡崽似的提到老槐树底下，往上一举——孙员外百来斤的人被挂在了最低的树杈上，脚离地三尺，双手扒着树枝直扑腾。周宸仰头看了看，觉得不够高，又给往上托了托，挂到第二根树杈上去了。
“行了。”周宸拍拍手，回头问胡知县，“你呢？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胡知县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下官这就清查田亩！赵家村的地全退！一粒粮不收！下官自己掏腰包补亏空——”
“你自己掏？”周宸蹲下来看着他，“那你哪来的钱？也是收来的？”
胡知县：“…………”
“行了，你也别掏了。”周宸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和半截炭笔——这都是周皇后给他塞包袱里的——“你把孙员外这些年收了多少地、坑了多少人、给你送了多少银子，全写下来。写清楚啊，我回头让姐夫派人来查。”
胡知县趴在地上写供状，孙员外挂在树上哭。周宸蹲在旁边啃桂花糕，顺便给围观村民一人掰了一小块。赵家村的老头捧着桂花糕，颤巍巍问：“周公子，这地真能退回来？”
“能。”周宸点头，“他要不退，我还来。”
当天下午，孙府门口挤了三百多号村民，周宸坐在门槛上监工，看着孙家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退地契。退到赵老头的时候，老头捧着地契哭得站不住，非要给周宸磕头。周宸一把薅住他：“大爷别跪，我姐说了，跪多了膝盖疼。你给我说说，这地种什么好？”
“种麦子！河滩地肥，种麦子好！”
“那明年我再来，你给我烙张饼吃。”
“烙！烙十张！”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崇祯正在吃晚饭。骆养性的折子写得详详细细，周宸怎么蹲田埂、怎么拎人、怎么把孙员外挂树上、怎么让知县写供状，一桩桩一件件全记下来了。崇祯看完，把折子递给周皇后：“皇后你看看，你弟又给你挣脸了。”
周皇后接过去翻了翻，嘴角微微翘起来：“阿宸这字写得还是不行。供状是他让知县写的吧？他自己就画了个押。”
“画押画得跟个王八似的。”崇祯补了一句，忍不住笑了，“不过事儿办得漂亮。朕已经让河南巡抚去复查了，孙员外家抄没，胡知县革职，赵家村的地全数退还。”
周皇后把折子合上：“皇上，臣妾有个想法。”
“你说。”
“阿宸这么一趟一趟跑，光靠他一个人管不过来。”周皇后说，“不如给他个名头，让他专管这些事儿——民间有冤报官没人理的，他管。官员贪墨没人查的，他查。皇上觉得呢？”
崇祯想了想：“那叫什么名头？”
“皇上定。”
崇祯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就叫‘御前憨差’吧，专管天下不平事。朕再给他配个班子，骆养性带着锦衣卫跟着，查完了交大理寺审，走正规流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有一条——但凡周宸要动手，先让他姐写个条子。”
周皇后笑了：“臣妾这就写。”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回京受封“御前憨差”，崇祯亲自写了块匾挂在乾清宫门口。周宸扛着匾回坤宁宫，周皇后问：“怎么扛回来了？”周宸：“姐夫说挂外头怕被人偷，让我挂咱家院里。”第二天早朝，钱谦益又上折子弹劾，说“御前憨差”这个官名“不伦不类，有辱朝廷体面”。崇祯把折子给周宸看，周宸挠头：“不伦不类是啥意思？说我长得不好看？”钱谦益当场又差点晕过去。周皇后让人传了句话：“钱大人要是嫌不好听，本宫给他也起个名儿，叫‘御前碎嘴’怎么样？”钱谦益听了，二话不说把折子撤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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