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受伤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寸一寸刮他的肋骨内侧。
林锋睁开眼。
房梁是黑的,木头被烟熏过很多年,缝里有蛛网。屋顶有个洞,漏下来的光正好照在他胸口,白得刺眼。
他想抬手挡一下光。
手抬不起来。
"哎哟——"
一个尖细的声音。有个什么东西撞翻了,接着是脚步,很轻,跑出去了。
他没管。他在算自己身上有几处伤。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胸下侧,吸气的时候能听到很轻的"咔"。左手,脱臼,位置偏下,是被人从背后拽的。后脑,钝器,皮肉开了一道。还有腰上一片,火辣辣的,可能是踢的。
不是枪伤。不是弹片。
他记得最后那一下。边境线上,七月的雨,泥土翻起来有股腥味,他自己喊的"撤",然后那一下把他整个人抬起来,抬得比树还高——
"咳。"
屋里有人咳嗽。
林锋把头转过去。
床边坐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脸瘦,眉骨很高,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袖口磨破了。他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有水。
老头在看着他。
看了很久,才开口:"三爷,您醒了。"
三爷。
林锋张了张嘴,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
"今天几号。"
老头愣了一下。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摊开,凑近了看,又抬头看他,好像在确认他还清不清醒。
"崇祯元年,三月十八。"
林锋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崇祯元年。三月十八。
他在边境待了十一年,他最擅长的不是开枪,是记日子。因为他知道,有些日子一旦错过,人就回不去了。
崇祯元年,公元一六二八年。
他把这个年份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天启七年八月,信王朱由检即位,次年改元崇祯。陕西去年大旱,白水王二已经反了。距甲申之变,还有十六年。
这个王朝,还剩十六年。
他知道这个王朝怎么塌的——哪一年塌,塌在谁手里,第一座城是谁丢的。这些事在四百年后的书里,只是几页纸上的年份。可躺在这张床上,一年的粮、一两银子的价钱,都得一寸一寸算。
那些年份,忽然变成了他能用上的东西。
"三爷?"
"水。"
老头把碗端到他嘴边,手很稳。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是井水烧过又晾的。林锋喝了两口,忽然停住。
"你叫什么。"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瞬。很轻,一闪就过,但林锋看见了。
"三爷……我是王福。"
"王福。"林锋跟着念了一遍,"我怎么了。"
王福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很久。
"三爷,您这回……真把人打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隔着两层门板,隐约能听出是女人,还有一个老妇人在念经,念得不成调。
林锋躺着,慢慢把这两套记忆分开。
一套是他的。侦察营,海拔四千米的雪线,冻得握不住枪的夜。他的兵,三个人的名字,刻在营区后墙的水泥上。
另一套是别人的。酒。脂粉。楼梯。一个穿桃红衣服的女人的手。然后是拳头,很软,打在人身上不疼,可那个人倒下去就没起来。
"花魁楼。"他说。
王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死在楼里的那个人,叫什么。"
"三爷,"王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别想了,先养伤。王爷已经派人去赔钱了,三十两,他们家……"
"三十两。"
林锋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在他那个年代,三十万也买不回一条命。在这个年代,一条命三十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在这里讲道理。这个屋里,没有人会计较一条命值多少。
"他家还有谁。"
"一个老娘,一个弟弟,十二岁。"
"钱赔给谁了。"
"给他老娘了。曹管家亲手交的。"
曹管家。
林锋把这个名记住了。
然后把眼睛闭上,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他数到八十七下的时候,屋里进来人了。
进来的是两个小厮,一个捧着药,一个捧着衣服。后面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脸白,眼睛细,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拉,像被人用手指挑开的。
"三爷醒了?这是祖上积德。"
林锋看着他,没说话。
"奴才是曹安。"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弯腰,凑得有点近,"三爷这几日受苦了。府里的事,奴才都替您料理妥当了。花魁楼那边,三十两银子压下去,不会有人来闹。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王爷那边,得三爷自己去说一声。王爷气得不轻。"
林锋这才开口。
"说完了?"
曹安的脸僵了一下。
"三爷——"
"我身上三处骨折,一处脱臼,后脑有伤,腰上有踢伤。"林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是现在去见王爷,走到半路就得抬回来。"
曹安的笑僵在脸上。
"那三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锋把头转过来,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这三十两,是你替王府垫的,还是从账上支的?"
屋里静了。
两个小厮低着头,眼珠子都不敢动。王福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曹安的笑慢慢收了,重新又笑出来,笑得比刚才自然。
"三爷说笑了。这等小事,奴才自己出得起。"
"那就是你自己出的。"
"是。"
"好。"林锋说,"那你记着。这三十两,我欠你的。"
曹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拱了拱手。
"三爷言重了。"
他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那股脂粉味慢慢散掉。
王福走过来,把药碗端到床边,声音很轻:"三爷,您不该跟曹管家这么说话。这府里……"
"这府里,谁的话最管用。"
王福沉默了一会。
"账上的话。"
林锋笑了一下。这一笑扯到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我要账。"
夜里下起了雨。
雨打在瓦上,声音很大。屋里的灯是油灯,火苗一直晃。
林锋让王福把他扶起来,靠在床栏上,然后开始数自己的骨头。
颈椎能动。肩胛能动,左边比右边差一点。左手脱臼的地方他自己复位了,复位的时间是下午,疼得他把嘴唇咬破了,血是甜的。
他让王福找了根木棍,咬在嘴里,然后自己把肩关节往下拉,一转,"咔"的一声,进去了。
王福当场跪下了。
"三爷,您这是做什么!"
"疼过一次就不疼了。"
林锋把汗擦掉,喘了几口气。这种伤,这样的身体,以后一到阴天就会疼。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府里有人在等他的伤好,也有人不想让他的伤好。
"王福。"
"奴才在。"
"我打死的那个人的老娘,住在哪。"
王福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慌。
"三爷,您不能——"
"我不去找她。"林锋说,"我就是要知道她住在哪。"
王福看了他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城西,翠花巷,第二家。"
"她姓什么。"
"姓周。"
"周氏。"林锋念出声,"她儿子叫什么。"
王福没有马上答。
这个停顿很长,长到雨声都盖不住了。
"叫周小六。"他终于说,"十六。"
林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
十六。
在他那个年代,十六岁的孩子还在操心考什么学校,还在为一场球赛吵架,还会在雪地里把雪球塞进别人后领,被人追着打。
他死在边境上的时候三十二岁。他带过的兵,最小的十九。有一个,十八岁,在雪线上冻掉了两根手指,回营地之后一直藏着,不敢给他看。
"三爷。"王福的声音把屋子拉回来,"您别想了。这府里,死了人,赔钱就是了。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王福没答。
"王爷?"
王福还是没答。
林锋就不问了。
他让王福把灯吹了,躺在黑里,听雨。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小。他一直没有睡着。
不是疼得睡不着。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王福递水的时候手很稳,可听到"你叫什么"的时候停了半瞬。曹安进来先笑,笑得像准备好了的。那两个小厮站在门边,眼睛一直没敢往床上看,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看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顶着三爷身子的东西,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林锋在黑里睁着眼,把这个判断反复推了一遍,推到第四条理由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两根断掉的肋骨不疼了。
疼没消失,是被他压下去了。在边境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疼不用忍,疼可以放一边。
他起身了。
左肩用不上力,他就用右手撑。撑了三次,才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凉,泥地,有点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了十步,吐了。
吐的是酸水,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停在墙边,等那阵晕过去,接着走。
走到门口,一共二十七步。他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院子里有一滩一滩的水,反着灰白的光。
他站在檐下,看着那滩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之前,他要让这个院子里的人相信一件事——三爷变了,但不是疯了。
变和疯,在这些人眼里,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他得让他们只看到"变"。
回到床上,他叫醒了王福。
"把府里这三年的账,抬到我屋里来。"
王福的眼睛睁开了,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三爷,那有十七本。"
"都抬来。"
"那可是……"
"王福。"林锋把话截住,"从今天起,我说的事,你只管做,不要问为什么。"
王福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奴才这条命,是老王爷救的。"他说,"奴才不管三爷变成什么样。三爷让我做的事,我做。"
林锋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说了一句:"起来。跪着办不成事。"
王福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出去了。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屋顶那个洞漏下来,还是照在胸口,白得刺眼。
林锋躺在光里,慢慢把那十七本账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
然后他想:三十两银子的命,三十七处伤的身子,十七本假账,还有一个十六岁的死人。
这就是他接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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