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那天的路上,林锋一共问了王福十七个问题。
前十六个都是"这条街叫什么""那家铺子卖什么""这城墙多高""这条河往哪流"。
王福一个一个答,答得很仔细,答得像个怕被考的人。
第十七个问题,是在城门口。
"王福,你为什么给我喂药。"
王福的脚步停了。
城门口有兵,四个,靠着墙,歪歪斜斜,甲片缺了几块,长枪插在泥里,枪尖上是锈。
林锋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说。"
王福低着头,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开口。
"三爷,奴才不敢说。"
"说错了不罚你。"
"……三爷小时候,有一回,奴才被王爷打了,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冬天,雪。"王福说得很慢,"半夜,三爷从东厢出来,拿着一件袍子,扔给奴才,说'别冻死了,冻死了没人替我去厨房偷吃的'。"
林锋没说话。
"然后三爷就回屋了。"王福说,"可是奴才抱着那件袍子,一直哭到天亮。"
街上有风,把地上的泥水吹起一层薄皮。
"那是原……那是以前的我。"林锋说。
"是。"王福说,"可奴才认的是那件袍子。"
林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头不是在效忠他,是在效忠那件袍子。而他这辈子,没穿过袍子,也没给过谁袍子。
"王福。"
"奴才在。"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三件事。"林锋说,"第一,我给你东西,你不要谢我,也不要哭。"
"第二,我叫你办的事,办成了就说'办成了',办砸了就说'办砸了'。"
"第三,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死,你要先问一句'值不值'。"
王福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林锋一眼,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要是奴才问了,三爷答不上来呢?"
"那就别去死。"林锋说,"我一个人死。"
王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回来,声音是哑的。
"三爷,奴才记下了。"
那天他们在城里走了整整一天。
林锋算过了,这具身体一天只能走八里。所以他走的都是最短的路,每走一段就找地方坐一会。坐的时候不看人,看地——看地上有什么。
他看的不是热闹。
他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人的脚。有鞋的人,一天走多少路,鞋上粘的泥是什么颜色。没鞋的人,脚上有几个裂口。
第二样,铺子的门。门口堆的货多不多,货堆得整不整齐。整齐的,生意好,有人在管。乱堆的,是快倒了。
第三样,城门口。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守门的兵什么时候换,换班的时候人的精神最好,天亮之前人的精神最差。
这一天他记了四十七样,回到府里,让王福找了纸笔,一条一条写下来。
王福不识字,只负责磨墨。
"三爷,您记这些做什么。"
"记账。"
"这也是账?"
"这是城里的账。"林锋说,"比府里的账大。"
第二次出城,是三天后。
那天他从西门出去,沿河走了三里,到了一片棚子。
棚子是流民搭的。不是屋子,是几根木棍插在泥里,上面搭着破席子。有的席子下面直接躺着人,看不出是睡还是死。
林锋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风是从河道那边吹过来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草、是泥、是尿、是腐——混在一起,不算太难闻,因为已经淡了。
"今年陕西旱。"他说。
"是。"王福说,"从去年冬天就没怎么下雨。渭北那边听说已经绝收了。"
"过来多少。"
"汉中这边……"王福犹豫了一下,"奴才听说是两万多。"
两万多人。
汉中城在册的户口,八万出头。
"粮呢。"
"粮价涨了。年初一石一两二,现在一两八,还在涨。"
"城里有几处施粥。"
"三处。东门一处,府学门口一处,西关一处。"
"每天多少人吃。"
"……不知道。"
林锋点点头。
不知道。这个国家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人干活,是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
"下去看看。"
棚子里的路很难走,走两步踩一脚烂泥。
林锋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看到七户人家,三户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席子下面躺着一个大人,身边围着孩子,孩子不哭,就那么坐着。
他数了四个这样的孩子。
第三个孩子坐得最正。是个女孩,五六岁,头发乱成一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是直的。
林锋在她前面站住了。
"你叫什么。"
女孩抬头看他,不说话。
"爹呢。"
女孩伸出手,指了一下席子。
席子底下的那个人已经硬了。脸朝里,看不清。
林锋蹲下去,把手伸进席子下面,摸了一下。手臂是凉的,僵硬的程度说明死了不止一天。
他站起来。
"王福,收尸的人在哪。"
"回三爷,城里有'义冢',两天来收一次。西关那边……"
"两天。"
"是。"
"天暖起来,两天就传开了。"
王福没听明白,愣了一下。
林锋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女孩抱起来了。
女孩很轻,比一件甲还轻。她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把两只手放在他肩上,像扶着一个能站住的东西。
"把她带回去。"林锋说,"洗干净,给口饭吃。"
"三爷,府里……"
"从我屋里出。"
王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往外走的时候,林锋看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蹲在河边,洗什么。洗的不是衣服,是一块布,布上有血,洗下来的水是粉红色,一点一点淌进河里。
河的下游有人打水喝。
林锋站着看了三秒。
"王福。"
"奴才在。"
"这河,是汉中城的水源?"
"是。城里的井,大半都是渗的这河。"
林锋看着那片粉红色的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国家不是死于战争,是死于"没有人管"。
战争只是最后一刀。
"回去之后,"他说,"给我把汉中城的井,一口一口数清楚。每一口井,周围三丈之内有什么。"
"……是。"
"还有。"他把女孩往上托了一下,"去打听一下,这条河边住着的这些人,都是谁家的地。"
王福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住了。
"三爷。"
"嗯。"
"您今天问的这些话……"王福斟酌着,"不像是三爷会问的。"
林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像什么。"
"像……"王福想了很久,"像衙门里的人。"
林锋笑了一下,没有答。
回到府里,他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查账。
他让王福去买了三样东西:一担生石灰,一口旧锅,二十只粗碗。
"三爷,买这个做什么。"
"煮水。"
王福没听懂。煮水要石灰?可他还是去了。
石灰是城西窑上出的,一担二十文。林锋让人把石灰块敲碎,取一小块放在碗里,兑上河水,看着它冒白气、翻腾、沉下去。
"这三只碗,装河边的水。"他说,"这三只碗,装井里的水。这三只碗的水,加上石灰。"
他做得很慢。每一样都要等,等水清,等白沫散,等碗底那层东西沉实。王福在旁边看着,不明白,但数得清楚:他数了三遍。
第三天,他把二十四只碗并排摆在院里,让王福请了城西街坊过来看,一共来了十一个人,有两个是卖水的。
"你们看这三只。"林锋指着河边的水,"水是清的,可碗底有一层。"他把碗倾斜,碗底那层灰白的东西慢慢滑下来,"这是洗衣裳、洗伤口的血水沉下来的。人喝了这个,会拉,会烧,会死。"
"这三只。"他指着井水,"也有,少一点。井是渗的河水。"
卖水的脸色变了。
"这三只。"他指着加了石灰的,"碗底也有一层,可你们看这个盆里的虾。"
盆里是王福早上捞的七只小虾,分了两半,一半在河水里,一半在石灰水里。
河水里的四只,还在动。
石灰水里的三只,不动了。不是煮死的,是水凉着,它们就不动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是说石灰水能喝。"林锋把碗放下,"石灰水不能喝,喝了烧喉咙。我说的是——水要煮开再喝。煮开的水不闹肚子,这是理。可煮开要柴,要人看着,眼下城外的棚子,做不到。"
他指着那担石灰。
"这个便宜。一担二十文,够撒一口井。撒进去,井水三天不能喝,第四天再喝。这三天,人喝煮开的。三天之后,那口井里的东西,就不是原来那口井里的了。"
卖水的老头第一个开口:"三爷,撒了石灰,水有味道。"
"有。"林锋说,"味道三天就散。"
"要是散不了呢。"
"散不了,你把水挑到我门口来,我倒给你。"林锋说,"我赔。"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扁担放下,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石灰水,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立刻吐了。
"涩。"
"涩。"林锋说,"涩就是它在做事。"
那天晚上,王福数了数,城西的六口井,撒上了石灰。
第二天,城西那一片闹肚子的,少了。
少多少,没人算得清。可施粥的那三处,第一天倒掉的两桶剩粥,第二天只倒了一桶。
王福把这件事说给林锋听的时候,林锋正在看账。
他头也没抬。
“记下来。”
“记什么。”
“记日子,记几口井,记几桶粥。”林锋说,“下一回再有人问,你拿这个答他。”
“三爷,这有什么用。”
林锋这才抬起头。
“一个人说的话,别人可以不信。”他说,“可一个人做的事,凡是有人看见,就有人记。汉中城不大,六口井的事,十天就能传到东门。”
第二天,六口井里的石灰沉到底,水清了。
林家三公子撒石灰的事,从城西传到了城东。
传的人不说他懂医,只说一件事:这个人说话管用。
进门之前,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的坡上,棚子一片一片,一直铺到河的转弯处。天色已经很暗了,那些席子下面开始有火光——烧的是捡来的柴,烟很直,也不旺。
他记住了这个形状。
在他那个年代,这个形状叫做"难民营"。
在这个年代,它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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