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岭的狗，一夜之间全死了。
方圆十里，十几个村子，一条没剩。死状一模一样：舌头化成黑水，一声都没叫出来。
萧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寒潭边那具裹了他不知多久的血茧，裂开了第一道缝。
“咔嚓。”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天光，是一抹诡异温热的暗红。裂缝如蛛网蔓延，血茧像干涸的蛋壳般剥落。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白得像玉，指甲透着淡淡的粉。他扒住茧壳边缘，用力一掰，整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少年，赤足踩在焦黑的黑岩上。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恍惚。
“我……不是死了吗？”
他分明记得独孤谋那绝杀的一掌，记得胸骨寸断的碎裂声。可此刻山风拂过他的黑发，四周静得可怕。独孤谋连骨灰都没剩下，唯有一地干枯的血茧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瞳孔骤然一缩。
气血。他体内的气血像一条蛰伏的太古凶兽苏醒，在经脉中疯狂咆哮。每一寸血肉都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水银。他猛地一握拳。
“轰！”
没有动用任何真气，纯粹肉身之力，拳风竟直接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
修为不仅回来了，而且硬生生跨过一道天堑——炼血境大圆满。这具肉身坚硬得如同神铁，纯粹的力量，恐怕连化气初期的修士都能一拳轰碎。
他压下心头震惊，走到寒潭边。曾经刺骨的寒气，如今打在身上如同微风拂面。他蹲下身往水里看。
“这谁？！”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十岁左右，粉雕玉琢，睫毛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清澈得宛如一汪山泉。萧烬抬手摸了摸脸，水里的孩子也摸了摸脸。
返老还童。身体回到了十岁最纯净的状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还是男的。”
他试着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水里的孩子却瞪着眼、鼓着腮，像一只生气的小猫。
“……”
萧烬不想说话了。但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里确实藏着一头怪物。他走到岩壁前，猛地一拳轰出。
“嘭！”
坚硬岩壁被他毫无花哨的一拳砸出半尺深的凹陷，碎石四溅，拳面连一丝红印都没有。
“化气境之下，应该没人能破我的防。”萧烬看着自己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就在这时，胸口那块贴了十四年的黑色骨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嗡——”
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寒潭瞬间被漫天大雨取代。
大雨滂沱。萧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血，在青石板上流成了暗红色的河。
二十个斗笠黑衣人如鬼魅。为首的老者负手而立，暴雨落在他头顶三尺，便被一层无形气墙蒸成白雾。他左手白如玉，右手枯如朽木，垂在身侧。
“萧绝，东西呢？”
萧绝浑身浴血，提着一柄遍布裂纹的长刀，没有回答。
枯手老者抬起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嗡——”
整片天地的灵气瞬间被抽干。半空中，一方数十丈宽的巨大黑色掌印凭空凝聚，掌印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死亡道纹，轰然砸落。
萧绝猛地抬头，仰天长啸，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一尊高达数丈、三头六臂的血色法相拔地而起，六臂擎天，硬生生托住了那座下坠的“魔山”。
“轰！”
血色法相双腿没入地下，青石板化为齑粉。支撑了三息，法相上便传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米粒之珠。”枯手老者面无表情，左手向下一压。
法相崩碎。萧绝狂喷一口鲜血，半跪在地，膝盖骨尽碎。枯手老者屈指一弹，一黑一白两股气流缠上萧绝右臂，血肉瞬间枯萎发黑，化作一截死灰色的朽木。
萧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劈落。
“噗！”
断臂飞起，鲜血喷涌，被他用真气瞬间封死。他拄着断刀，慢慢站起来，披头散发，形同厉鬼。
“你们……为了祠堂里那个破炉子？”
枯手老者居高临下：“交出来，留你全尸。”
“呵……”萧绝笑了，笑声中充满嘲弄。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死寂，左手结出一个诡异血印，狠狠拍向自己天灵盖。
“焚血天魔功。”
一股冲天血色光柱从他体内爆发。浑身血液沸腾燃烧，气息硬生生冲破化气界限，气海深处一颗虚幻的暗血色金丹疯狂凝聚。
“烬儿。”
他借着反冲巨力，像一颗流星般朝枯手老者撞去。
“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血色金丹轰然引爆。
“轰隆——！！！”
血色蘑菇云腾空而起，毁灭气浪呈环形扩散。枯手老者身前的黑白气墙剧烈闪烁，最终碎裂，他闷哼一声被掀飞出去，半空中连喷三大口精血，左臂软软垂下。
“爹！”
萧烬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他伸手摸了摸脸，没有泪。但这股仇恨已经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灵魂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想起三天前，落云宗外门刘长老笑眯眯把木匣塞给他，说“明年还指望萧家供奉”的嘴脸。
当时他不懂，现在全明白了。落云宗早就收到了消息，甚至可能和易水楼达成了某种默契。
“落云宗……易水楼……那只枯手……”萧烬咬着牙，低声念着。
“嘶嘶。”
脚边传来一声轻响。一条一尺来长的小黑蛇正绕着他脚踝打转。
萧烬蹲下身，收敛眼底杀意：“你从哪来的？能听懂我说话？”
小黑蛇点了点头。
“那正好。”萧烬站起身，捏了捏拳头，“我也缺个伴，以后跟着我，我带你出去杀人。”
小黑蛇身子一弓，窜上他肩膀。
“看你这么黑，以后就叫小黑了。”
小黑蛇的动作僵住了。那双绿豆大的竖瞳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小黑？你认真的？
萧烬没看懂。
天魔岭的夜快散了。萧烬顺着山阴面的溪沟往下走，路过第一个村子时，脚步骤然停住。
村口的狗横在地上，舌头化成黑水，死得透透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没有活人的动静。
他想起了灭门那夜，青阳城的狗也是一声没叫。
“跟我有关。”萧烬低声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骨牌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没进村。绕开村子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一片碎石坡时停住，弯腰捡了几根藤蔓和尖石，在一条窄道上布了个简易绊索。万一继续有人追过来。不指望伤人，只求拖一息。
刚布完，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瘦长脸中年人，提一把鬼头刀，周身真气鼓荡。易水楼幽州分舵执事，周魁，化气初期。他身后四个人散开，封住左右两侧。
周魁扫了一眼萧烬，又抬头看了看山上的方向，咧嘴笑了：“小娃娃，可曾见过一个灰袍老头？左腿有点瘸。”
萧烬没说话。骨牌在胸口微微发烫。独孤谋的骨灰在寒潭边，这人还不知道。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杀手喝道。
周魁摆了摆手，上下打量萧烬，忽然眯起眼：“十岁上下，粉雕玉琢，从山上下来……你就是萧家那个余孽？”
萧烬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抹猩红。
“你说完了吗？”声音稚嫩，却冷得刺骨。
周魁脸色一变，提刀便砍。化气中期的真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只血红色真气大手，当头朝萧烬抓下。剩下四个杀手一拥而上。
萧烬转身就往碎石坡跑。周魁冷笑追上去，一脚踩进绊索，身形顿了一瞬。就这一瞬，萧烬反身一拳砸断鬼头刀，余力把周魁轰退三步，接着两拳捏断两个杀手的脖子。
鲜血溅在胸口骨牌上。
周魁彻底胆寒，狂吼一声，调动全身精气化作一道血煞掌，直奔萧烬心脉。这一掌足以伤到化气巅峰。萧烬肉身强横，但境界差了一个大境界，避无可避。
眼看那一掌即将落下，体内一股黑白之气突然涌动。那门废了三百年、只会吸食自身气血的家传功法，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起来。
“轰！”
这具被蛟龙精血重塑、又被阴阳生死丹洗髓过的肉身，仿佛被点燃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经脉里爆发出恐怖吸力。胸口的骨牌亮起幽光，一个深渊旋涡在身前凝聚。
“啊啊啊——！”
周魁发出凄厉惨叫。他拍出的血煞真气、丹田真元、全身精血，不受控制地狂涌向萧烬胸口，被旋涡疯狂吞噬。
三息。化气初期的周魁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碎成齑粉。
萧烬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的一声。一股庞大精纯的能量反哺进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功法废。这门魔功需要极其庞大的生机作“药引子”，先破后立。没有天丹护心脉，没有半圣蛟龙精血重塑肉身，修炼者只会精血耗尽而死。萧家三百年无人有这个机缘，而他在绝境中阴差阳错补全了最苛刻的第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力量涌上来的感觉很好。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不起来奶娘的脸了。
他只记得那块糖是甜的。
萧烬愣了一息。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抬起头。
“跑什么？”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猩红尚未褪去。他屈指一弹，刚吞噬来的两道真气化作黑芒，瞬间贯穿两个正在逃窜的杀手后心。
世界清静了。
“嘶嘶。”小黑蛇此时才敢出声，盘在他肩膀上打量这个刚徒手撕碎化气期的少年。
萧烬转过身，没有留恋，大步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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