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老城的天还没全黑。偏偏,青云路的卷帘门开了半扇。
沈迟蹲在巷口的修车铺旁边,看着那扇门。门里亮着一盏黄灯,光线斜斜地铺出来,在地砖上切出半个平行四边形。灯罩上积着灰,光落下来,热烘烘的。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门槛里面的藤椅上,旗袍是墨绿色的,头发盘着,脚边放着一只竹篮。
沈迟掐了烟,走过去,在门槛边蹲下,装作看门边的花圈。“老板娘,这儿还接活?”
女人抬起眼,皮肤白得过分,像是常年不见太阳。她手腕上一串旧银链子,说话时轻轻碰响,声音很细:“你找谁?”
“听说这儿能办后事。”沈迟说,“家里有老人,最近躺下了,医院给的话不好听,我想换个法子,了了老人最后的心愿。”
女人上下看了他一遍,放下手里的竹片。“什么心愿?”
“想走得体面点。”沈迟说,“钱不是问题。”
女人没答话,起身进去,绸布在她腰间发出一声轻响。门里更深的地方光线更暗。她回头招了招手。沈迟跟着进去。门槛很高,藤椅的竹条磨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三面墙都摆着花圈,白纸黄纸扎成一朵朵,那股油漆混着纸霉的味,闷得人喉咙发紧。靠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账册,蓝皮,翻开着。女人坐回桌后,顺手把账册合上——纸页相碰,啪地一声闷响。
“体面,有两种。”女人开口,声音很轻,“一种是办得风光,喇叭唢呐,纸马纸轿。一种是办得干净——身份、病历、手续,全套给你收拾好,后辈不用惹麻烦。”
“第二种,多少钱?”
“看情况。”女人说,“你这老人,还有口气吗?”
沈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账册,又落回她脸上:“想办第二种的,多吗?”
“看行情。”女人说,“年头好,谁家都怕沾事;年头不好,怕事的更多。”她抬眼看他,“你要是真想办,先把老人的姓名、住址写下来,我看看够不够格。”
“够格?”
“办干净的,得老人自己愿意。”女人说,“生前没留话,身后就有麻烦。”
沈迟正要答,门外传来电瓶车的喇叭声。女人眼神一紧,迅速站起来,把账册塞进桌下的抽屉:“你先坐,我出去看下。”
她出了门。沈迟坐着没动,等了两秒,飞快地拉开抽屉。
账册摊开的那页,列着一串名字,旁边是铅笔写的数字,红笔勾了几个。纸页是潮的,指尖一擦,蹭下一层薄灰,还有一股旧墨水味,冲得人鼻子发痒。沈迟一眼扫过去,看到中间那一行:王秀兰,1974年生,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原件已交付,收件人:阿荣。”
他记住了。手速不慢,合上抽屉,坐回原处。
女人回来,藤椅又咯吱响了一声。她的脸色比刚才淡:“今天不接,你明天来。”
“明天?”
“嗯,明天有人来查货,你赶巧不巧。”女人说,往沈迟手里塞了一张白纸。她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的,像在水里泡过。“这是规矩。回去等电话。”
沈迟低头一看,是张空白死亡证明的样张,抬头、盖章、名字栏全是空的。
他把它折好,出了门。走过修理铺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已经全落下来了。
沈迟站在路灯下,把那张空白证明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两秒。
纸是新的,边角的裁纸机线还没断。可它在门缝里夹着,纸面上却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谁会没事,往门上贴一张新的空白死亡证明?
老张的话又冒了出来:林春生的那个加急件,寄件人是“西郊火葬场”。送完那单回来,小林脸色发白。一个快递员,送了什么,才会脸色发白?
如果那信封里夹着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他未必会拆开看。可他要是看到了上面夹着的另一张纸——一张五年前就该注销的户口本复印件——就会明白,自己送的那一单,碰的是活人的命。
沈迟把纸折好,放进兜里,顺着这条线又想了一遍。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张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阿荣这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吗?不一定是收快递的。”
老张回得慢,过了十分钟才回来一条:“阿荣啊。我想起来了,老城以前有个打更的,姓荣,大家都叫他阿荣。后来打更取消了,他就在西街口卖烧纸。人瘦,话少,听说也干过送葬的活。”
送葬的。
沈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一个送葬的,为什么会收到一封写着“死亡证明”的快递?
他打了第二个电话。“顾然,你今晚那事,能不能提前?”
“我已经在路上了。”顾然说,“你先过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医学院后面的茶座,晚上七点,门上的风铃被晚风带起,叮当响了一声。灯还是那样昏黄。顾然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藏蓝外套,头发扎着。手指从纸袋上挪开时,指节碰到沈迟的手背——凉,像刚握过一把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手术钳。
沈迟坐下。桌上有两只茶杯,其中一杯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顾然把纸袋推过来:“先说这个。林春生的样本,我另外做了个检验。”
“什么结果?”
“他手心的皮质纤维里,有第二种成分。”顾然说,“和工装、快递服都对不上。是种很细的化纤,深灰色,市面上不常见——像西装料。”
“西装料。”沈迟重复了一遍,猛地抬起头,“袖口,白西装?”
顾然皱眉:“你怎么知道是袖口?”
“我看见了。”沈迟说,“他死前最后那几秒,有个人攥着他的手腕,从背后把他推下去的。那个人穿深灰西装——或者白西装,灯光下看不太清。我看到的,只有那只手。”
“和赵平案里的那根手指,戴着一枚戒指。”
茶座里安静了。顾然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你说的是赵平。”
“赵平死前,我看见的,也是一截袖口,深灰,还有一枚银戒指。”沈迟说,“一年了,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记错了。直到今天,林春生的影像,让我又看见了那截袖口——袖口上,有一枚戒指。”
顾然没有说话。她低头把纸袋口封好,抬头时,眼里有了什么:“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把那件事告诉我,我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影像不能当证据。”
“对。”顾然点头,“影像不能当证据。但样本可以。”她把纸袋推到沈迟面前,“林春生的指甲缝里,有皮屑。深灰,和那截西装料同色的皮屑。我能把这份样本送检,如果DNA对上某个数据库里的人——”
她没说完。两人都看着对方。
“你就是想让我替你找那枚戒指的主人。”顾然轻声说,“沈迟,你这一回,是不是又要把我卷进去了?”
“我不会连累你。”沈迟说。
“你已经连累了。”顾然站起来,“样本我留好。你想做什么,跟我说,不许瞒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出结果。到时候你把这枚戒指的样子,画给我看。”
沈迟点头。他目送顾然走远。一个人坐在茶座里,把那枚戒指描了一遍又一遍。银的。粗圈。戒面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他在赵平案的影像里看不清,在今天的影像里还是看不清。
但那是一只左手,戴在中指上。
他把那张素描纸拿起来,指尖在戒面上那个字的位置轻轻划过。影像里,那只手从他眼前伸过来,银戒的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那一闪,戒面上那个字,像被水泡过的墨,怎么都看不清。
他放下纸,又想起一件事:那只手在推林春生之前,做过一个动作——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再伸出手。
一个干活的人,才习惯卷袖子。
谁知,沈迟把纸袋揣进怀里,纸袋在手里窸窣响了一声。走出茶座没几步,风里夹着一股烤红薯的焦味,从巷口飘过来。他刚抬手揉了一下鼻子,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他以为是闹钟,一低头,却是陌生号发来的一条短信:
“第1天,21:40。你今晚去青云路了吗?照片拍得不错。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阿荣”
沈迟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温的,像有人贴着他站。他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路灯下,一辆深灰色面包车,正缓缓停住。车灯没熄,正对着他,晃了一下,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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