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在找一页纸。
腊月初七,天没亮。镇志房后墙的灰堆还热,他蹲在灰里拨了半个时辰,只拨出一角没烧尽的页边。页角上剩半枚朱印,印文是“镇志”的“志”,只剩半边。
他找了三年。三年前,他爹的户籍从丁册上被刮掉,镇志“建镇”卷少了一页。那一页上有他爹的名字,也有落名镇最早那批人的名字。
守镇志房的老吏昨夜死了。死前嘴里卡着半句。闻声赶到义庄,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塔底……第三块……”
“砖。”闻声替他说完。
老吏的嘴合上。闻声的舌根泛苦,脑子里少了一段:他忘了今早出门有没有带钥匙。拾遗补话,只补死人没说完的,不能替活人说;补一句,自己少一段记忆。
他赶到惜字塔。塔底第三块砖是松的,砖下空着,只有一小撮新灰,灰里埋着一根烧断的麻线。
有人比他先到。
他把灰包进纸里,回到字市。摊子还没支开,一个女人已经站在老槐树下。蓝布袄洗得发白,手里攥一根红头绳。她身后跟着个小丫头,六七岁,鼻尖冻得通红,低头舔一块糖。
他把木板支起来,四个炭字朝着街。
“补什么?”闻声问。
“我男人。”女人说,“去年冬月没的。走的时候,话没说完。”
“半句?”
“半句。”她点头,“听说你补一句,五十文。”
“五十。写纸上,八十。”
女人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在木板上。数到第四十七枚,没了。她看着那堆钱,手指在最后一枚上停了停。
闻声把铜钱推回去:“差三文,赊着。”
女人抬头看他,像没听懂。闻声已经铺开纸,蘸墨:“说吧,他最后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雪落在纸上,化成一个小点。她低头看那点水,问:
“我女儿叫什么?”
闻声的笔停在半空。
“阿粟。”他说。
女人回头。
小丫头就在她身后,正把糖纸展平,贴在膝盖上。女人看了她很久,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伸出手,从阿粟头顶上滑过去。
那只手滑得轻,像掀一张门帘。
掀过去,什么也没摸着。
红头绳掉在雪里。
“娘?”阿粟抬头。
女人没应。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阿粟,笑了:“这丫头……是谁家的?”
周围静下来。
字市上的人停了手里的活。有人小声问:“她刚才说啥?”旁边的人没答,低头看自己摊上的孩子,也想不起那孩子叫什么。
闻声站起来。
“吴氏。”他叫她,“你男人姓陈,陈记豆腐坊。你叫吴三娘。你女儿叫阿粟,粟米的粟。”
女人看着他。
“阿粟……”她跟着念,眉头动了动,像水底看见一点光。那点光很快灭了。她又问:“我……姓什么?”
“吴。”
“吴什么?”
闻声没答。
他发现,自己也有一点想不起来——她方才站在摊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面粉,指节发白。她看了很久,说:“我得回去做饭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
第三步没迈出去。
人塌下去时没有声音。蓝布袄先瘪了,像被抽掉骨头;接着是头发、肩膀、手。雪地上只剩一尊半尺高的墨俑,青黑色,五官模糊,耳朵的位置有两个小凹坑。
闻声认得那两个凹坑。阿粟常揪她娘的耳朵。
阿粟手里的糖掉了。
闻声弯腰把糖捡起来,吹掉上面的雪,塞回她手里。
她攥着,没吃。
“娘?”
雪落在墨俑上,不化。
扫街的老汉推着簸箕过来,弯下腰要铲。镇上人管这个叫“扫名”——进了簸箕,倒进乱葬岗,这个人就算没了。
闻声拦住:“我替她收。”
他把墨俑抱起来。轻,像一捧干灰。他脱下外衫裹住,回头找阿粟。小丫头站在原地,攥着红头绳,没哭,也没喊,只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你叫阿粟。”闻声蹲下,“你娘刚才问过我。我答了。”
阿粟看着他。
“我姓什么?”她问。
闻声张了张嘴。陈记豆腐坊的闺女,按理姓陈;可镇上人叫她阿粟叫惯了,没人叫过她大名。
“先跟我走。”他说。
名籍房在镇东。管册的老吏一只眼半瞎。闻声把墨俑放在桌上:“陈记豆腐坊,吴三娘。”
老吏翻了三遍册子:“没有这个人。”
“街口第三家。”
“豆腐坊有一家,姓赵。”
他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行。那行原本写着一个“陈”字,被人用墨涂了,墨还没干透。
“大白天,别拿死人开玩笑。”老吏把册子收回去。
闻声没接话。他低头看怀里的墨俑,两个凹坑对着他,像两只闭着的耳朵。
门外传来三声铁响。
笃。笃。笃。
不紧不慢。字市上的人听见这声音,往两边让。一个穿皂衣的男人走进来,腰间挂一串铁牌,手里转着三枚铁指套。
“当街失名,报院。”皂衣男人说,“你替她收的?”
“我替她收。”
“叫什么?”
“闻声。”
皂衣男人看了他一眼:“文衡院青梧分院,班头韩厉。把衣襟解开。”
闻声解开外衫。
韩厉从袖里抽出一根针。针身乌黑,针尖蘸着一点朱砂。他把针抵在闻声胸口,停了三息。
朱砂一点没化。
“零字。无籍之口。”韩厉收起针,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展开念,“大衍律,名籍篇,第七条:无籍之口,字尽当诛。”
“明日卯时。”他把纸折好,“自己来验骨棚。别等我去请。”
闻声没动。
“我要求再验一次。”
韩厉看着他,像看一个说笑话的人。
“验十次,你也是零。”
“那就验十次。”闻声说,“验到簿子认我为止。”
韩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抬手,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闻声的肩。闻声没挣。他腾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方未干的墨端起来,泼在了验骨簿上。
墨在纸上滚成珠子。
一颗,两颗,三颗。珠子滚到纸边,停住。验骨簿上一个字也没沾上。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
韩厉低头看簿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铁指套在纸面上刮了刮。墨珠被刮开,纸面干干净净。
“看见了?”闻声说,“连簿子都不认我。”
韩厉抬起眼。
“所以你得死。”他说,“簿子不认的人,镇子也留不住。”
两个差役把闻声往外拖。人群里挤进来一个挑货担的,棉帽歪着,是卖针线的老赵。
“官爷!官爷!”老赵把货担一放,挡在门口,“他一个拾遗的,能犯什么王法?镇上死人的话都是他补的,没他,那些死人连句囫囵话都留不下——”
一个差役抬脚踹在他胸口。
老赵往后倒,货担翻了,针线撒了一地。那差役跟上去,靴跟压住他的喉咙,往下碾。老赵的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半句话卡在那里,出不来。
闻声听见了那半句话。
轻,像一根针掉在雪里。老赵想说“都让开”,可“都”字刚出口,后面的就断了。
闻声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张涨紫的脸。然后他张开嘴,替老赵把那半句话说了出来。
“都让开。”
声音不是他的。
那声音粗、哑,带着老赵吆喝的破音。人群静了静。有人回头去找老赵,看见他被踩在地上,嘴唇还在动。
然后,人群真的让开了。
从名籍房门口让到字市东头,让出一条窄道。雪地上脚印杂乱,没人说话。
韩厉站在门边,开口:“拾遗的。”
闻声停住。
“你今天借的这句话,是要还的。”韩厉说,“还不清,下回就不是靴跟踩喉咙了。”
闻声没回头。他抱起那尊裹在外衫里的墨俑,沿着那条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镇口,身后传来韩厉的声音。
“明日卯时。”
那声音不高,却像贴着后脑勺说的。
“整个镇子,都是你的保人。”
闻声往镇外走。雪下大了,落在他肩上、睫毛上。怀里的墨俑轻,轻得让他想起小时候抱过的一只死猫。
镇口的雪地上,有两行字。
用鞋底划的,一边深一边浅,笔画歪斜,像写字的人已经站不稳。
第一行是“阿粟”。
第二行是“闻声”。
闻声蹲下来,看了很久。雪还在下,那两个字已经开始被盖住。他伸出手,想抹平,手到半空又停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粟追上来,棉鞋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娘呢?”她问。
闻声把红头绳从雪里捡起来,抖了抖。绳子上沾着雪,也沾着一点面粉。他蹲下来,把绳子系在阿粟手腕上。
他系得慢,最后打了个死结。
“你叫陈阿粟。”他说,“我记着。”
阿粟低头看那个结,跟着念了一遍:“陈阿粟。”
她念得慢,三个字都咬清了。念完,她伸手拽了拽绳结,没拽开。
“你叫什么?”她问。
闻声张了张嘴。
镇口的风把雪吹起来,迷了眼。他听见身后远处,那三声铁响又起了一遍。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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