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老太停灵三天。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底垫两条长凳。
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垂到人的肩膀上。长明灯搁在棺前,火苗只有豆大。
白幡是新撕的,边上还挂着一丝线头。
灯芯烧偏了,火苗歪着。闻声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灵堂里没有哭声。火盆里的纸钱烧完了,灰堆成一个小坟。郑满仓跪在左边,郑大娘跪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只火盆。
闻声跪在灵前,膝下垫一块麻布。麻布是从义庄带来的,边上还沾着上一家的香灰。
郑满仓和郑大娘都披着孝,眼睛红肿。他们哭不出来。他们已经想不起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门槛上坐着阿团,膝上放着一块糖,没吃。
她把糖拿起来,又放回去。糖纸响了一声。
“老太太咽气前,说了什么?”闻声问。
郑大娘想了想。“她说……匣。”
“匣什么?”
“匣、匣在……”
“还有呢?”
郑大娘摇头:“没了。”
闻声把纸铺在膝上。笔尖冻硬了,他在嘴里含了含,笔尖化开,他提笔。
“我替她补。”他说,“补错了,灯会灭。你们别出声。”
“你们转过身去。”他说,“补话的时候,活人别看着。”
郑满仓和郑大娘转过身,背对着棺材。
他闭上眼睛,听。堂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细响。
雪压在瓦上,偶尔滑下一片,砸在屋檐下,扑簌一声。
他能听见郑满仓的呼吸,一口一口,很浅。
“匣在——”闻声开口。
灯焰晃了晃。
“匣在祠堂——”他停了停,听着什么,又往下接,“西壁。”
灯焰稳了一点。
“第三格。”
灯焰直起来,在灯芯上站定,一动不动。
郑满仓“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她昨天还坐在这儿,让我给她倒水。”
“她死了三天。”闻声说。
郑满仓看着棺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张了张嘴,把手按在膝下的砖上。
棺盖上那块白布自己滑下一角,垂在棺侧。
郑大娘“啊”了一声,伸手去抓白布,抓了个空。“别动。”闻声说。
他睁开眼,把最后半句写在纸上:匣在祠堂西壁第三格。
写完,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汗把里衣贴在脊梁上,凉。
他换了口气。手里的笔尖还在抖。“她走了。”他说。
郑大娘看着棺材,问:“她是谁?”闻声没答。
他把纸折好,放进火盆。纸烧起来的时候,火光照亮棺材前的牌位——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被香灰盖住了一半。
闻声伸手,用指甲把香灰刮掉。
“郑门吴氏”。“吴氏。”他念了一遍。
郑大娘的身子一僵。“吴氏。”她又念了一遍,声音变了,“吴氏……阿团。”
她转过身,看着门槛。门槛上坐着阿团,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团。”郑大娘叫了一声。阿团抬头。
“阿团,过来。”郑大娘伸出双手,“饭在锅里,娘给你留着。”阿团站起来,走了两步。
郑大娘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就在要碰着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
手指离阿团的脸只有一寸。指头上还沾着灶灰。
她看着阿团的脸,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夜,油尽了。
“你是……”她皱起眉,“谁家的孩子?”阿团站住。
“娘。”她说。
郑大娘回头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认识她。”她小声说,“满仓,这谁家的孩子?”
郑满仓看着阿团,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他把手放在桌上,指头在桌面上按了按,按出个印子。
阿团站在原地。手里那块糖捏化了,糖汁从指缝里流下来,她没察觉。糖汁滴在门槛上,她用鞋尖蹭了蹭。
郑大娘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闻声把她拉到身后。
“她的名字,”他问郑满仓,“叫什么?”
郑满仓张了张嘴。“阿……阿什么来着?”
“阿团。”闻声说。
“对,阿团。”郑满仓点头,随即又摇头,“不对。阿团是……”他看向棺材。
“阿团是娘。”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一颗红豆。
“老太太叫什么名字?”闻声问。
郑满仓指了指牌位。“郑门吴氏。”
“闺名呢?”
郑满仓看着他,像没听懂这两个字。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团。”
“你闺女叫什么?”
郑满仓低头看门槛上的孩子。
“……阿团。”
“谁起的?”
“没人起。”郑满仓说,“就叫了。”
闻声没接话。他把牌位前的香炉挪正,香灰落了他一手。
香炉里的香只剩一截,烧到根了,火星埋在灰里。
“老太太最后那句话,”他说,“不是给你们的。”
郑满仓看着他。
“是给她的。”闻声看着阿团,“她要你们把匣里的东西还给她。”
“什么匣?”
“祠堂西壁第三格。”郑满仓的脸色变了。
“那匣……不能开。”
“为什么?”
“镇长说,那匣是郑家的根。开了,郑家就散了。”
“不开,”闻声说,“郑家已经散了。”
他站起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添进火盆。火光照着牌位,也照着他手里那半张没烧完的纸。纸上“匣在祠堂西壁第三格”几个字正在发黑。
他转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阿萤问。“祠堂。”
“我跟你去。”
“你在门口等我。”
“我不。”
闻声回头看她。
阿萤把糖纸攥在手心:“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
郑家祠堂在巷子尽头。两扇黑漆门,门环上缠着红布。红布褪成了土色,结还是新的。
门底下漏出一线灯火。闻声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堵在门里,披着棉袍,手里攥一串钥匙。
“崔镇长。”闻声说。
崔敬祖咳了一声,嗓子像破风箱。
“郑家的丧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回去。”
“我要开匣。”闻声站着没动。
崔敬祖没动。“祠堂的匣,”他说,“不是谁都能开。”
“郑家老太的遗言,让我来开。”
“遗言是你补的。”崔敬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匣’?”
闻声把那张纸递过去。
崔敬祖接了,展开扫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第三格”三个字上停住。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子里。折的时候,手指在“第三格”上又按了按。
“这纸我收了。”他说,“你回去吧。”
“我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里那串钥匙,第三把。”
崔敬祖把钥匙串往袖子里收了收。铜钥匙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不拿出来了。
“你爹当年,也来讨过匣。”闻声没说话。
“他没讨成。”
“为什么?”
“因为匣里没东西。”崔敬祖看着他,“你爹不信。他在祠堂门口坐了三天,最后被文衡院的人带走了。”
闻声低头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磨白的凹。石头被坐过很多次,才磨得出来。“三天。”闻声说。
崔敬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把门又合上了一点。“回去吧。”
门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落在那道凹上。
闻声在门外站着。雪落进凹里,一点一点,把凹填平。
他蹲下去,把雪抠出来。抠到石头底,指尖碰到一层黑。
是香灰。石头缝里嵌着香灰,指甲刮不下来。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门里,崔敬祖咳了一声。咳完了,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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