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胡军一直在找车。
他和强子跑遍了城里的报废车场。泡水的大众,发动机拆开后有泥沙;事故的雷诺,纵梁校正过一次,焊点却是新的;还有一台报价低得离谱的性能车,手续看着齐全,车架号却被重新打刻过。
强子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越看越像陪人验尸。
“这台呢?”
“泡水。”
“那台?”
“断过梁。”
“那边那台只剩半个车壳的?”
胡军终于回头:“你觉得呢?”
强子叹气:“我觉得咱们可以报名当观众。”
胡军把一块锈蚀的翼子板放回去,没笑。他计算过存款,卖掉所有工具也不够买一台能上夜道的性能车,更别说后续的轮胎、制动和改装。
车没有,报名只剩十二天。
他先去了夜道。
不是参赛,是看。
望月山脚的废弃停车场没有灯牌,入口只站着两个收现金的人。观众把车停在山下,沿一条土路步行上去。到第一处发夹弯时,胡军已经听见山上传来的发动机声。
午夜十二点,第一组车发车。
没有解说,没有领奖台,计时器就是终点旁一块旧电子屏。两台车间隔三十秒上山,各自跑一圈,快者拿积分。路边的人不喊名字,只喊代号。
“夜枭,三分四十二。”
“铁皮,三分四十。”
电子屏数字一变,人群才爆出几声短促的口哨。
第二组更有意思。一台改装程度明显更高的轿跑,在前十一个弯始终压着对手,最后一个弯前却已经拉开近两个车身。按照计时,它只要不失误,就没有输的道理。
可进入最后一段直道时,那台车的转速忽然降了。
不是爆胎,不是失火,排气声也没有异常。它只松了一瞬油门,又被驾驶者在下一刻补上。后方那台车恰好从弯里冲出来,以不到半个车身的优势先过终点。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句“会演”,更多人却连表情都没变。
胡军看向计时屏:“他为什么让?”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让?”蔡师傅蹲在不远处,语气很淡。
“直道松油,弯前也没有刹车过热。那一下至少送了零点三秒。”
蔡师傅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他:“懂车?”
“修车。”
“那就更该懂,有些车输得起,有些车不能赢。”
胡军没有立刻明白。
蔡师傅用脚尖碾灭烟头:“盘口压一边,票仓压另一边。跑得太快的人,不一定能让该挣钱的人挣钱。”
“车手也愿意?”
“拿钱的愿意,不拿的,就会出点机械故障。”蔡师傅说,“在这儿,油门是你踩,能让你踩多久,不一定是你说了算。”
胡军望着那台故意输掉的轿跑。它已经开回停车场,驾驶者下车时脸上没有懊恼,甚至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到账提示。
速度在这里很值钱,也可以很听话。
胡军站在护栏后,没有再看热闹。他看的是每台车入弯前的灯位变化。
有人一脚刹车踩得太死,车头推出去;有人连续修正方向,车尾在石肩上摆了两次;还有一台车每次都在同一位置切进弯心,哪怕路面有积水,走线也没有变化。
“那台车为什么不怕水?”他问旁边的人。
“怕什么?人家用的是上面给的线。”
说话的是个蹲着抽烟的中年司机,左耳缺了一块,大家都叫他蔡师傅。
胡军递过去一瓶水:“上面?”
蔡师傅没接,先上下打量他:“生脸。谁带来的?”
“自己来的。”
“那就少问。”
下一台车冲过弯道时,蔡师傅忽然抬手,把胡军往后拽了一把。车头擦着他们前面的护栏掠过,碎石打在裤脚上,围观的人却只是哄笑。
蔡师傅骂了句脏话:“看见没有?在这儿,站在哪儿都可能没命。”
胡军看着远去的尾灯:“所以才要问清楚。”
蔡师傅盯了他几秒,接过那瓶水:“想问什么?”
“积分怎么算,门票怎么拿,谁定路线。”
“赢一场一分,大站另算。攒够分,才有资格争零号湾门票。路线、发车位、分组,都是钟楼定。”
“钟楼是什么?”
蔡师傅刚拧开瓶盖,闻言又慢慢拧了回去。
“不是楼。”他说,“是一群人。也许是一家公司,也许是几张桌子。没人见过完整的钟楼,但夜道上每个挣到钱的人,都知道钱从哪儿来。”
“沈烈替他们做事?”
“赤鬼是他们最漂亮的一块招牌。”蔡师傅压低声音,“车手以为自己赢的是名次,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别人安排你赢。”
胡军想起那台每次都走同一条线的车。
“安排不了的呢?”
蔡师傅看着他,缺了半块的耳朵在夜色里格外明显:“那就安排他输。”
山下又响起发车笛。
新一轮车灯切进山道,照亮一张张兴奋而紧绷的脸。胡军站在他们中间,第一次看见自己要进入的世界:有真正的速度,也有比速度更早决定输赢的东西。
他并不因此退缩。
如果钟楼能安排车手,就一定留有安排记录;如果夜道是沈烈最离不开的地方,那里也一定会留下他的习惯、他的车,以及七年前那场事故的痕迹。
“我要报名。”胡军说。
蔡师傅没有立刻劝他,只问:“报上以后呢?你打算第一场就赢赤鬼?”
“我先跑自己的。”
“夜道里最怕的就是‘我先跑自己的’,因为你以为没人管你,其实别人早把你的线算进去了。”蔡师傅抬手指向弯道,“发车前半小时才给完整路线,路边还可能临时换桩。你只背地图,没用。”
胡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所以有人现场测路面。”
“算你有点脑子。”
“分组和发车位谁抽?”
“名义上抽签,实际上名单从钟楼出来。”
胡军把这几个时间点逐一记下。他不知道怎样破解规则,但至少先看清规则在哪里伸手。
他还在页边补了一行:不要先证明谁最强,先证明谁能按自己的线跑完。
蔡师傅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车呢?”
“还没有。”
“人问的是车,不是志气。”
胡军没反驳。
蔡师傅喝了口水,语气缓了些:“听句劝,没车是好事。这个局不是你有技术就能讲理。真进来了,想再出去,未必由你。”
胡军把一张写着赛段数据的纸折好:“我来这里,本来也没打算空手出去。”
下山时开始下雨。
强子在停车场等他,远远看见他,举了举手机:“刚有个二手车商回话,说有台事故宝马,价钱能谈。”
“什么型号?”
“没问清,听着像M4。”
胡军脚步一顿,又摇头:“先别交定金。这个价,轮不到我们捡便宜。”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老周汽修。强子的车先开走了,胡军留下关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密密匝匝,像无数细小的钉子。
他关掉工作灯,正准备锁门,巷口忽然滑进来一台车。
没有鸣笛,也没有开远光。
车停在他身后,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个陌生男人隔着雨看了他几秒,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姓名。
“你是胡师傅的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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