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建材市场卸一车水泥,从车上扛到四楼,扛一袋两毛,一车卸完,肩膀磨掉一层皮。
卸到第四趟的时候,手背蹭在车斗的角铁上,划开一道口子,不深,可血一直没停,把袖口染黑一小块。
工头蹲在阴凉里数钱,数出三张递过来,说剩下十块明天补,他没要那十块,拿着三十就走。
三十块塞进袜筒,加上原来那十二块,四十二,这是现在所有的钱。
日头偏西,他回到后院,在井台边上蹲下来,把手背凑到井绳滴水的地方,水砸在伤口上,血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渗,滴在麻绳上,把绳子染深一小段。
他蹲着看它一滴一滴往下走,不按,也不包。
后院这口井比他记事还早,井是老太爷那辈挖的,那时候院里还没有自来水,一家二十几口人吃这一口井,后来别家都接了管子,只有陆沉一家还在喝井水。
青石井台被磨了上百年,中间磨出一片发亮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坑,坑里有一双手的印子,五指摊开,掌根压得最深,那印子比他的手大出一圈,纹路里嵌着几十年的黑,摸上去是硬的,像刻在石头里的另一只手。
井绳垂在井口,绳头散了一小截,是湿的,水顺着麻丝往下走,走到头,却半天不滴一声。
井台边上有一块磨刀石,凹得像一片瓦,奶奶每天傍晚坐在那儿磨菜刀,磨一下,抬头看一眼巷口,磨到刀口能刮下汗毛,就收起来,第二天却又磨一遍。
奶奶说井水洗脸不燥,冬天手也不裂,一年能省下几盒蛤蜊油。
井水黑得看不见底,只照出一张脸,十八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这张脸他看了两个月,还是不太认,可这双手熟,指节粗,虎口有一层旧茧,是这副身体站桩站出来的。
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一声,手在墙上撑一下才起得来。
屋里奶奶问:「手怎么了。」
「划的。」
「拿布包上!别沾水。」
「包了。」
其实没包。
隔一会儿,屋里又问:「吃了没有。」
「吃了。」
其实没吃。
奶奶一天做两顿饭,早上粥,晚上面,中午那顿他自己在外头对付,有时候对付过去,有时候对付不过去。
院子里的灯只有两盏,一盏在前院,一盏在偏房,都是十五瓦的灯泡,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一整片黑。
月亮门在井台左边,一个圆洞,洞里透出前院的灯,脚步声从洞里过来,不急,鞋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很干,走到门口停住。
陆铮扶着门框,没进来,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二十岁,短袖衬衫,布是细的,肩线压得平,肩背把布撑起来一块。
他从来不进这一进院子,说偏院有股潮味,连门槛都不踩,站在门框外头说话,说完就走。
脚上一双白鞋,鞋帮干净,一道折痕也没有,从巷口走到这儿要过两段土路,走完还是白的,这牌子他认得,前世健身房里有会员穿,一千二,可他从来没买过。
「你还蹲在这儿洗!」陆铮说。
他没抬头,只听那双鞋在青砖上停住,鞋底和砖面碰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怕踩脏了什么。
「旁支的,练不出来就别练了,浪费电。」陆铮的声音不高,也不凶,只是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三叔公那会儿教你们站桩,教了三年,站出几个来?前院十岁的孩子都熟练了,你连个熟练都摸不着。」
井绳上的水又滴一声。
那双白鞋往前挪半步,鞋尖对着他,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像是连路都不必自己走。
「院子要卖了。」陆铮说,「我提前说一声,不是让人来搬东西。」
他停一下,又说:「白家给的价不低,够你奶奶住养老院,条件是三个月内腾空。」
屋里椅子响一下,木头腿在青砖上蹭出很短的一声,随后奶奶的声音从窗子后面出来,隔着一层玻璃,听着比平时更远。
「你站住!」
那声音是哑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我们在这院里住了四十年,你爷爷那条胳膊是为这个院子废的,我老婆子还没死呢!」
陆铮没接这句,站一会儿,等窗子后面不再有声音,才开口。
「奶奶,养老院不是坏事,有人做饭,有人洗衣裳。」
「这话是你爹教你说的。」
「我说的也一样。」
「你回去告诉你爹,这院子的事,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我爹忙。」
这句话说完,陆铮看陆沉一眼,从脚看到手,又从手看到脸,眼睛落在手背那道口子上,停一下。
「两个月前我推你一下,你就坐地上。」陆铮说,「现在还是那个样。」
他没应,也没低头。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道月亮门口,陆铮推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刚来,手脚都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在土里,手掌撑地,起不来。围着的人笑,陆铮也笑,笑完伸手把他拉起来,说「旁支的,别站这么直」。那天围观的有六七个人,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笑完就低头吃饭,没有一个人上来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那只手他记住了,手心是干的,很硬,像一块磨过的木头。
陆铮也不等,转身走,鞋底的声音出月亮门,过前院,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门轴盖住。
手里的水泼在墙上,墙根湿一片,水顺着砖缝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没了。
血从手背的骨节上坠下来,落在发亮那片青石的中间,不是流,是一滴。
那滴血散开,散得很慢,红在灰青的石头上摊成一小片,边上先淡,中间还是红的,红得发暗。
然后就想起那一眼。
货车从右边来,车头很高,挡风玻璃上有一片反光,路面是湿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路面上那条线,白线里夹着一条红线,很长,一直往前,没有头。
不是回忆,是那一片红忽然到眼前。
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亮一下,后颈的汗跟着凉了,背上一层一层往外渗,指尖发麻,井绳的凉从手心一直走到胳膊。
他没动,井绳上的水滴到井里,滴答一声,屋里奶奶咳两声,停一下,又咳,巷口有人喝狗:「回来!」
这些声音一样一样退远,他先当自己蹲太久,眼前发花,抬手在眼睛上揉一把,揉完那点红还在。
红往里收,收成一个很小的点,可点上还浮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暗,像一张纸贴在眼前,纸上慢慢有字。
【名:陆沉】
【龄:18(余 61)】
【源:3】
【法:散打 入门 · 拳击(未入门)】
【性:无】
【境:未入】
名字是他,年龄十八,后头跟着一个六十一。
六十一是什么,看过两遍才想通,是还剩六十一年。
这个数比想的多,也比想的具体,具体到连零头都算好了,像早有人替他记过一笔。
六十一年,他能活到七十九,奶奶今年七十,等不到那时候。
这个算法很笨,可他只会这么算,把一个数拆成看得见的人。
源那一行只有一个 3,没有单位,也没有说明,就那么搁着,像一格还没填的地方。
法那一行最长,散打后面是入门。
这两个字他见过,偏房的墙上贴着一张体术课评级表,五格,最后一格空着,教习用笔划了个叉。
这是家里教的,三叔公还没中风的时候,偏院的孩子天不亮就得站桩,站到一趟拳能从头上走到尾,教习在册子上写一个字,算入门。
可再往上,偏院的课就没有了,三叔公那时候说,你们把这趟拳打熟,进城当保安,够了。
拳击后面挂四个字,未入门。
这是他自己学的,手机里别人打沙袋的片子看了不知多少遍,也去武馆门口站着看,架子会摆,拳头也能打出声,却从来没跟人动过手。
性那一行只有一个字,无。境那一行两个字,未入。
三叔公中风那天,奶奶去看过一眼,回来说前院站满了人,廊下挤不下,连墙头都坐着人,偏院这边没有一个人来叫。
伸手,在拳击那一行上按一下。
可四个字在那里,按下去像按在石头上,连一点凉都没有。
手挪到散打那一格,按下去。
源后面那个 3 晃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碰一下。
手掌按在井台那片掌纹上。
等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石头是凉的,可掌纹是硬的,手放上去小一圈,掌根够不到最深的那个坑。
井绳上的水又滴一声。
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干。
三点,可这三点能干什么,他不知道。
法那一行,一格写着入门,一格挂着未入门。
屋门闩上,前院还有说话声,隔着两重院子,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陆铮笑了一声。
屋里的灯灭,奶奶在黑暗里说:「早点睡,明天要变天,风大,领子立起来。」
他躺在板床上,听见隔壁咳了三声,停一阵,又咳两声,第三阵没来,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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