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清武一路纵马,直到日上三竿,才在一片枫林边勒住缰绳。
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四蹄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董清武回头看去,苍梧山早已隐没在云雾之后,只剩几道青灰色的山脊,像沉睡巨兽伏在天地尽头。
“少庄主,前面便是雁回镇了。”
领头的黑衣护卫策马赶上来。他名叫沈默,是董惊鸿亲自挑选出来保护董清武的人,年纪不过三十,脸上却有一道从眉角斜贯至下颌的刀疤。
董清武打开折扇,遮住头顶的阳光。
“总算到了。”
沈默看了一眼他身下的照夜玉狮子,又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已经满身白沫的老马,欲言又止。
董清武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少庄主,咱们能不能换匹马?”
“不能。”
“为什么?”
“它认生。”
沈默沉默片刻,道:“它认识你?”
“当然。”
“可它从出了山庄之后,已经踢伤了三个人。”
董清武不以为意:“那是他们不懂得与它相处。”
沈默看着自己被马蹄蹭破的裤脚,决定不再争辩,只是压低声音禀报道:“离开山庄时,我收到飞鸽传书。后山地窟坍塌,三名巡山弟子失踪,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截黑色布料。布料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中央绣着一朵血色莲花。
董清武的目光沉了下来。那朵莲花,与多年前孤坟前留下的一模一样。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老庄主命我暂时瞒着,不让您分心。”
“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分心的人?”
沈默抬眼望向雁回镇的方向,神色凝重:“从后山出事之后,我不敢有半分松懈。这雁回镇看着是苍梧山南麓最热闹的集镇,往来商旅、江湖客、山中猎户多在此歇脚,镇上最大的酒楼听雨楼临街而立,门前悬着青酒旗,旗上绣一只展翅归雁。只是方才远远观望,镇上静得有些反常。”
董清武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折扇:“急什么?那人既然传信约我们,不会凭空跑掉。再说,难得下山,先瞧瞧热闹。”
不等沈默再劝,他牵起照夜玉狮子,缓步往镇里走。
刚入街口,一阵锣鼓喧闹声先飘了过来。街道尽头围满人群,一块白布悬在木架上,写着 “卖艺” 二字,喝彩声与孩童惊呼此起彼伏。
场中立着一名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女,衣衫洗得发白,左肩浸透血迹,握短剑的手微微发颤。她对面是个体型魁梧的汉子,手提一根带铜环的乌黑铁棍。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人,都是方才被少女击倒的。
“姑娘,拳脚无眼,现在认输,张某饶你一命。” 汉子狞笑。
少女声音清冷:“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汉子脸色一沉,铁棍挟风当头砸落。少女侧身避让,短剑贴棍滑出直刺咽喉,见对方回挡,身形一扭竟从他腋下穿过,人群轰然叫好。
董清武轻轻挑眉。少女剑法寻常,步法却十分古怪,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力道将竭之时,若不是肩头重伤,此刻早已分出胜负。
果然,少女旋身落地,脚下猛地踉跄。汉子抓住空隙,铁棍横扫而出。
“当心!” 围观人群里有人失声喊出。
少女咬牙举剑硬挡。脆响炸开,短剑脱手飞出去,她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重重撞在木架上。汉子狞笑着上前,铁棍高高举起。
“这一次,我看谁还救你!”
“真是麻烦。”
董清武轻叹一声,手中折扇倏然脱手,正中铁棍。轻飘飘的扇面撞上铁棍,竟撞出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声。汉子虎口发麻,铁棍险些拿捏不住,踉跄连退三步。
折扇在空中旋了一圈,稳稳落回董清武掌心。
“谁让你多管闲事!” 汉子怒目圆睁。
董清武收好折扇,慢悠悠道:“没人吩咐我出手,只是看不惯你一个壮汉欺负受伤姑娘。”
“她是卖艺比武,我花了十两银子看她比试,输了就该认命!”
董清武摸出一张二十两银票,指尖一弹,直飞过去:“十两赔你看场子,十两买你的气焰。拿上钱,滚。”
四名黑衣护卫同时按住刀柄,寒气漫开。汉子扫过一圈黑衣人影,脸色青白交替,终究咬牙收起铁棍,拨开人群离去。
“少庄主,您又随意破费。” 沈默低声提醒。
董清武一笑:“银子本就是拿来用的。”
少女捡起短剑,冷冷看向他:“谁要你救?”
“我没有救你。”
“那你方才为何出手?”
“嫌那根铁棍敲得吵闹。”
苏晚棠一怔,眉头紧蹙:“多管闲事。”
董清武笑了笑,转身欲走。少女却忽然开口唤住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递来,铜钱边缘沾着淡淡的血痕。
“这是旁人赏我的钱,给你。”
董清武看着那枚铜钱:“你觉得我的出手,只值一枚铜钱?”
“你自己说了,不是救我。”
“我是花银子打发那人,可不是买你的性命。”
“那这枚铜钱,算是我欠你的。”
“既然是欠着,你先收着便是。” 董清武没有接。
苏晚棠攥紧铜钱,低头一瞥,才看见钱币背面刻着一个细若蚊足的 “董” 字。她神色骤变,抬眼追问:“你是碧血山庄的人?”
董清武脚步顿住。沈默与护卫瞬间转身,手掌尽数扣在刀柄上。
少女下意识后退半步,短剑横在身前。
董清武却没有动兵器,静静望着她:“你听过碧血山庄?”
“江湖上谁没听过。”
“那你听过我?”
苏晚棠沉默片刻,一字一顿:“董清武。”
三个字出口,寒意浸人。董清武在江湖名声向来不堪,人人都说碧血山庄少庄主是贪玩嗜酒、怕苦无能的纨绔,可她念出这个名字时,不似闲谈,倒像在默念刻入骨血的仇名。
“姑娘怎么称呼?”
“苏晚棠。”
“苏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
“那你为何这般看我?”
苏晚棠避开他的视线:“江湖传言,碧血山庄的人,都不是善类。”
董清武重新展开折扇,半张脸藏在扇面之后。
“传言,大多做不得准。”
“可一件事,传的人多了,未必就是假话。”
说完她不再多言,弯腰收拾地上杂物,分明不愿再与他交谈。
沈默靠近董清武耳边:“少庄主,这个姑娘不对劲。”
“我看得出来。”
“要不要派人尾随?”
董清武正要回话,听雨楼方向猛地爆出一声凄厉惨叫!
二楼木窗轰然碎裂,一道灰袍人影从窗口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青石板街上,胸口鲜血喷涌,很快染红地面。人群惊叫四散,慌乱奔逃。
董清武抬眼望向听雨楼二楼。窗边立着一名白发老者,短刀染血,垂着眼俯视街道。他身后窗纸之上,不知何时,印开一朵清晰的血色莲花。
老者目光穿过纷乱人流,精准锁定董清武。指尖在窗框一拍,一道寒光破空疾射而来。
“小心!”
沈默拔刀横挡,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黑色铁钉钉在刀身,尾部嗡嗡震颤。铁钉上缠着一张纸条。董清武伸手取下展开,一行血字刺目:三更,乱葬岗。带上你母亲的玉佩。
他指尖骤然收紧。那枚半月玉佩,如今寄放在沈青璃手中。对方连这件秘事都知晓,显然早就布下罗网,盯住碧血山庄。
白发老者射出铁钉之后,身影一闪,自窗边消失。
“追!” 沈默低喝,两名护卫立刻冲进听雨楼。
董清武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苏晚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肩头的伤口依旧渗血,眼神却比先前更冷。
“你母亲的玉佩,在旁人手里?”
董清武猛地回头:“你也知道这块玉佩?”
苏晚棠不答,视线遥遥望向镇子外侧乱葬岗的方向。
“今夜,别去。”
“为何?”
“去乱葬岗赴约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你怎么清楚?”
苏晚棠抬眸,眼底映着雁回镇慢慢沉下去的天光。
“因为我曾经,在那里埋过一个人。”
“是谁?”
“你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周遭的风仿佛都冷了几分。董清武心头巨震,正要追问,街角忽然飘来一阵慢悠悠的铜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清细,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
街的尽头,一个挑着糖人担子的老者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洗旧的青布衣,脸上堆着僵硬的笑,一双浑浊眼睛牢牢锁死董清武。
董清武暂时压下心头惊涛,缓步上前:“老人家,镇上其余百姓去哪了?”
老者不答,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客栈。黑底金字牌匾,写着【归雁客栈】。
“都进去了。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沈默手按刀柄,戒备大起。董清武却仿佛没听见这句杀机暗藏的话,抬手拿起担子上一只糖马,形态酷似照夜玉狮子。
“多少钱?”
老者伸出一根枯瘦手指。
“一文?” 老者摇头。
“十文?” 依旧摇头。
“难不成要一两银子?”
老者缓缓勾起嘴角:“不要钱。”
“那要什么?”
“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挑担竹竿从中裂开,一柄细长黑刃猛地弹出,直刺董清武咽喉!
沈默怒喝拔刀迎上,金铁相撞,火星四溅。老者一击落空,脚下滑出丈远,肩头担子轰然炸开,数十根牛毛细针暴雨般泼洒开来。余下护卫挥刀格挡,将银针尽数挡开。
一根银针擦着董清武鬓角飞过,削落一缕黑发。发丝悠悠落地,他脸上闲散笑意一点点敛去。
“我最讨厌别人弄坏我的头发。”
老者冷笑:“碧血山庄董清武,江湖谁不认识。”
“既然认得,还敢动手。想来目标不止我一人。”
“错了。我就是专程冲你来的。”
老者话音刚落,归雁客栈二楼所有木窗同时推开,十余枚开刃黑铜钱旋转飞射,破空锐响刺耳。
董清武脚下一点向后掠出,折扇豁然展开,扇面绘青山流水。腕力轻抖,三枚铜钱被扇骨击飞。借着反震之力,他翻身落在客栈大门之前。
“沈默,守住街口,不要放走一个。”
他抬脚,重重踹开客栈木门。
店内没有掌柜,没有食客。十几张木桌整齐排列,每一碗阳春面都冒着温热白汽,葱花浮在清亮汤面之上。可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男女老少,头颅低垂。
董清武走近半步,瞳孔骤缩。
一根筷子笔直穿透所有人的胸口,将他们钉死在木椅上。面汤尚暖,鲜血早已凝固,顺着衣摆淌到青砖地面。
这不是偶遇的屠戮,是特意摆给他看的一局。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二楼传下。
青衫年轻人提一柄染血长剑,缓步走下楼梯,脸色苍白,唇边却带着温和笑意。
“董少庄主,久仰。”
董清武合上折扇:“你是谁?”
“在下沈无病。”
“名字倒是雅致。”
“长辈所取,少庄主不妨记牢。” 沈无病走到一张桌边,伸手拔出尸体胸口的筷子,端起那碗面,“雁回镇阳春面滋味极好,可惜今日没有陪客。”
董清武目光落在那根筷子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 “血” 字。
心头猛地一沉。
十年前母亲离世,留给董清武一只木匣,匣身刻的,正是同一个暗记。从前父亲只说是母亲喜爱的纹饰,如今看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认识我母亲?”
沈无病脸上笑意消散干净。
“何止认识。她当年死得极惨。”
客栈里死寂一片。董清武眼底寒意暴涨:“你再说一遍。”
沈无病长剑抬起,剑尖直指他眉心:“想要知晓全部真相,就活着走上二楼。若是不敢,便带着疑问埋骨此地。”
楼梯两侧暗门轰然敞开,十数名黑衣人蜂拥杀出,刀网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董清武反手抄起地上落下的长刀,折扇与长刀相辅相成,刀光起落之间,逼退近身敌人。
他素来贪玩,武功不曾苦修,可生死关头,往日厌烦枯燥的招式尽数浮现在脑海。扇骨藏针,悄无声息射出,正中当先刺客手腕;长刀横扫,木桌碎裂。
沈无病静静观战,眼神渐冷:“想不到少庄主,竟藏着这般本事。”
就在董清武劈开阻拦,准备踏上楼梯的一瞬,一阵低沉诡异的笛音,自客栈后院悠悠升起。笛音呜咽,仿佛万千亡魂在暗处哀哭。
那些钉在椅子上的尸体,齐齐抬起头颅。灰白无光的眼瞳,转向董清武。
沈无病轻笑出声:“少庄主,这才是雁回镇真正的客人。”
后院深处,一道女子幽幽的声音缓缓飘入大厅,一字一句,阴冷刺骨:
“碧血山庄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董清武紧握手中美刀,抬眼望向二楼。那根刻着 “血” 字的筷子静静搁在桌面,像一只睁开的眼。
一边是三更乱葬岗的邀约,苏晚棠那句 “是我埋了你母亲” 悬在头顶;一边是客栈死局,沈无病、血色莲花、母亲留下的秘密,全部缠绕在这座死寂的雁回镇中。
母亲当年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今夜乱葬岗之约,他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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