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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at Northeast 1988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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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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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Great Northeast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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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绥芬河,连吹过铁轨的风都带着一股焦灼的铁锈与煤渣味。

陈平猛地睁开眼。

没有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蜂鸣,没有特护病房里福尔马林与名贵香水混杂的死气,也没有那些争夺百亿信托基金的孝子贤孙伪善的低泣。Full novel: Great Northeast 1988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吸入肺里的,是一股陈年煤烟熏出来的苦涩,还有夏末雨前特有的低气压潮气。

屋顶上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悬在一根发黄的塑料电线上,随着窗外“轰隆隆”由远及近的调车机**颤着,在斑驳发霉的石灰墙面上晃出一片惨淡的光圈。

墙角的一张褪色木质双层床上,躺着一个极瘦削的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原本齐肩的短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太阳穴上。她死死咬着泛青的下唇,双手攥紧了那条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蓝格线毯,喉咙深处压抑着小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那是他的亲妹妹,陈雪琴。

右腿骨髓炎,痛入骨髓,已经到了不得不截肢、甚至毒素上攻脏腑的边缘。

“哥……”

微弱得像游丝一样的呼唤,把陈平彻底拽回了这个残酷而真实的肉身。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粗糙,虎口满是搬运装卸磨出来的厚茧,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被劣质“大前门”熏成了暗沉的焦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蒙子满是划痕的“上海牌”老机械表,秒针正在“咔哒、咔哒”疲惫地转动。

桌面上,放着一张用红蓝铅笔胡乱画着圈的旧报纸——《黑龙江日报》,日期清晰地印在最上方:1988年8月18日。

报纸头条的大字粗黑醒目,带着时代的阵痛与惊惶:《中央政治局通过物价、工资改革初步方案,价格闯关全面打响》。

价格双轨制、通货膨胀预期、全国范围内的疯狂挤兑与哄抢……那是草莽搏命的黄金盛世,也是无数普通百姓在时代洪流里被碾碎骨髓的惨烈元年。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借条。上面的字迹歪七扭八,却透着一股敲骨吸髓的狠戾:

“今借到站前物资服务社人民币现金:贰万元整(¥20000.00)。月息三分,八月十九日正午交割本息共计贰万壹仟贰佰元整。若逾期不还,以站前西路四号瓦房及产权顶抵,断指一只充作违约。立字人:陈平。”

最底下,按着一个早已干涸发黑的鲜血指印。

两万块!

在这个普通铁路工人一个月基本工资才五十八块五毛钱、一斤猪肉不过两块钱的年头,两万块无异于一笔能压垮三代人的天文数字。

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上一世的自己,为了给妹妹凑骨髓炎的手术费,听信了黑市倒爷的蛊惑,瞒着妹妹向盘踞在火车站一带的地头蛇“黑瞎子”借了这笔高利贷,妄图倒腾一批计划外罐头。结果货在半道被黑吃黑,钱货两空。

就在明天的正午,黑瞎子带着人砸烂了这间屋子,当着他的面强行霸占了家里的老宅,把雪琴扔在门外的泥水里,还当场剁了他左手的尾指。妹妹为了不拖累他,在三天后的一个暴雨夜吞了整整一瓶敌敌畏。

那场梦魇,折磨了他整整四十年。即便后来他踩着时代风口成为叱咤两极的外贸大鳄,坐拥数十亿资产,无数次从宿醉中惊醒,指尖依然能感觉到那入骨的剧痛与悔恨。

“老天爷……你把我还回来了。”

陈平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寸寸凝结成深不见底的阴鸷与凶光。上辈子在商海翻滚了几十年,他早就不是那个遇事只会下跪求饶的底层装卸工。

他是能在俄罗斯寡头嘴里拔金牙、在国际并购谈判席上把华尔街空头逼到跳楼的陈平。

“哥……疼……”床上的雪琴疼得浑身痉挛,眼角终于滑下一行清泪,声音断断续续,“我听见……听见门外有人敲管子了……是不是‘黑瞎子’的人来了?哥,你走吧……别管我了,去哈尔滨找舅舅……”

“闭嘴,少说丧气话。”

陈平站起身,声音低沉,却沉稳得像一根深深扎进冻土层的铁轨。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妹妹滚烫的额头。手掌温热而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听着,雪琴。只要你哥还有一口气,这条腿就能保住,这间屋子谁也夺不走。”

他拿起桌边一个瓷碗,倒了半碗早凉透的白开水,扶起妹妹干瘦的肩膀,喂她喝了两口。

“笃、笃、笃。”

窗外不远处的自来水铸铁主管上,传来了沉闷而有节奏的铁棍敲击声。

那是黑瞎子手下“催命鬼”的规矩——提前半天巡街敲铁管,告诉你阎王爷已经开始点卯了。再过半小时,天一擦黑,那帮揣着套筒猎枪和军刺的流氓就会提着汽油桶晃荡在胡同口。

还差二十个小时,到哪儿去变出两万一千二百块钱?

去借?街坊邻里早被这两天的抢购潮吓破了胆,家家户户排队把存折里的钱换成肥皂和毛毯,谁有多余的救命钱借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光棍?

逃?妹妹这个状态,连翻身都费劲,一旦颠簸,骨髓感染扩散就是败血症。

陈平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桌角压着的一本工作手册上——《哈尔滨铁路局绥芬河分局货运外勤交接日志》。

翻开日志,上一页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货场到站的列车批次、车皮号、货物品类以及受阻滞留情况。

陈平那双在商界阅尽机巧的眼睛,迅速在一行极不起眼的调度记录上停住了:

“8月16日23点14分,由大连化工厂发往黑龙江农垦总局八五三农场的计划内物资,共计两节敞车(车皮号:C62-4418029、C62-4418033)。品名:轻质工业纯碱及农用副产化肥,净重120吨。因收货单位‘农资调拨批件印鉴不全’且资金未到账,暂停解编,滞留南货场三号道岔备用线,限期72小时补正,逾期就地封存退运。”

这一行冰冷的文字,在普通装卸工眼里只是一批惹人厌烦的占线滞留货。

但在此时此刻陈平的脑海中,却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炽烈惊雷,狠狠劈碎了眼前的死局!

纯碱!整整一百二十吨纯碱!

今天是8月18日。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就在今天下午,国务院通过价格闯关方案的消息正式在民间彻底发酵!

明天一早,全国所有城市的供销社、百货大楼、日杂商店门前,都会排起绵延数里的疯狂长龙。人们不仅抢米抢面,更会疯抢一切能见到的生活用品——而其中最为紧俏、瞬间脱销的硬通货,就是洗衣粉和肥皂!

整个绥芬河乃至隔壁的牡丹江,分布着三家规模不小的国营日化厂和油脂化工厂。就在这两天,因为原料配额全部被南方的大厂截留,这几家厂子的肥皂生产线全部处于停工待料的状态。厂长们急得嘴上起泡,甚至开着吉普车带着现金在火车站货场堵车皮!

计划内的工业纯碱调拨价,国家定死是一吨一百六十块。

但在眼下计划外的黑市,随着抢购风暴刮起,哪怕你开出一吨六百五十块的离谱天价,只要现货落地,日化厂的采购科长也会跪着给你塞现金!

四倍的差价!

更致命的是——这两节车皮因为印章问题,已经在岔道线上压了快四十八小时,距离七十二小时强制退运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

负责管这片货场调车计划的外勤副调度员,正是陈平同车间的老油条、嗜酒如命又胆小贪财的赵铁军!

“差价……时间差……批条漏洞。”

陈平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冰冷刺骨却又带着野兽般狂热的弧度。

两万块在寻常人眼里是灭顶之灾,但在这个秩序未定、规则到处是窟窿的激荡年代,只要胆子够大、嗅觉够灵,两万块不过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流水席!

“雪琴,把被子盖好。”

陈平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劳保服,穿在身上,顺手将桌上那盒还剩四根的大前门揣进兜里。

“哥,你去哪儿?”雪琴挣扎着抬起头,满眼惊恐。

“去给你拿救命的钱,顺便……把黑瞎子的骨头拆了。”

陈平头也没回,拉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大步迈进了沉闷浓重的暮色中。

绥芬河铁路南货场。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铁轨上,铅灰色的积雨云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机油味与被雨水浸泡过的木质枕木散发的腐味。

“草他妈的,这鬼天气,要下不下,闷得老子肺管子疼!”

南站调度室里,一盏吊扇“吱呀吱呀”无力地转动着。

赵铁军敞着满是油渍的铁路制服衬衫,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看着手里的内部通报。桌上放着半瓶散装的“老龙口”白酒,还有一盘早已风干变色的酱猪头肉。

“赵哥,心里燥,喝口顺顺气。”

门帘一挑,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来。

赵铁军眼皮都没抬,斜睨了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陈平啊?你小子不好好在外头扛大包,跑我调度室来干啥?听说你欠了黑瞎子一屁股烂账,明儿就到期了?我劝你趁早把老宅让出去,黑瞎子那帮亡命徒,手上可沾过人命。”

陈平没接话,反手将调度室那扇漏风的木门死死别上。

赵铁军眉头一皱:“你小子关门干啥?”

陈平走到桌前,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没有平日里见官低三分的卑微,而是微微前倾身子,两只眼睛宛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赵铁军。

赵铁军被这眼神盯得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你……你中邪了?”

陈平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赵铁军,自己也点上一根。

青蓝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遮住了陈平眼底冷冽的杀机。

“赵哥,明人不说暗话。南货场三号备用线上压着那两节C62敞车,装的一百二十吨纯碱,再过二十个小时,就要退回大连了吧?”

赵铁军嘴里的烟差点掉在桌上,脸色骤然一沉:“你打听这个干啥?那是省农垦总局的计划内物资,手续印章不对,老子正头疼呢!”

“头疼?我看赵哥是嫌手里的油水不够厚吧。”

陈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柄重锤,精准砸在赵铁军的心脏上:

“大连化工厂发货单据上的经办人,是你表舅。八五三农场那边因为春耕化肥尾款没结清,根本盖不出公章。这批货在账目上现在是‘死单’,退回大连,铁路要罚款,你表舅要记大过;硬留下来,超期占线费你赵铁军掏不起。”

赵铁军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从脑门上渗了出来。这属于内部倒腾物资的灰色隐秘,这小子不过是一个扛大包的装卸外勤,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门清?!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铁军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低吼。

陈平身形未动,只是将手掌重重按在桌上的货运调度单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别慌。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给赵哥送前程、送大钱的。”

“今天晚上,你把调车单改一个字,把这两节车皮挂到局里去牡丹江的专用编组线上。”

“明天上午十点前,我把这一百二十吨纯碱全吃了。出站手续我来办,货款我来结。”

赵铁军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平:“你疯了?!一百二十吨纯碱,计划内调拨价也要一万九千多块!你拿什么吃?你拿你那条烂命吃?!”

陈平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逼视着赵铁军有些闪躲的双眼:

“计划内调拨价一万九千二。我给你两万四!多出来的四千八百块现金,不入账,半小时内直接装进赵哥你的铁皮公文包里。”

四千八百块!

在这个普通家庭存个一千块就是“巨款”的年代,四千八百块相当于赵铁军整整七年的工资!

赵铁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但他毕竟是老油条,咬着牙狞笑:“吹牛逼不上税!你兜里要是能掏出两万四千块现钞,老子管你叫爹!空手套白狼套到老子头上来了?滚出去,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面对赵铁军的咆哮,陈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伸出右手,将一直扣在掌心的一件冰冷硬物,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调度室内回荡。

赵铁军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钱。

那是一把散发着乌黑哑光、机油味浓郁的——五四式半自动****!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三颗黄澄澄的7.62毫米手枪弹!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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