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压下来时,绥芬河的天空终于扯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伴随着滚过天际的沉闷雷声,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铁路货场锈迹斑斑的波纹铁皮顶棚上,激起连绵不绝的爆裂轰鸣。
泥水在枕木和道砟石之间疯狂汇聚,浑浊泛黄,混着机油的花纹汩汩流淌。
秦二河用宽大的防雨帆布死死裹着怀里的油纸包,脚下踩着老式翻毛皮鞋,每一步都陷进泥泞半寸,却走得又沉又稳。陈平双手插在褪色的帆布工服兜里,帽檐压得极低,并肩走在机车喷出的白雾与漫天雨幕之中。
两人穿过南货场西侧被铁丝网封死的缺口,拐进了一条名为“老毛子道”的幽暗深巷。
这里是绥芬河最早的俄侨聚集区。两旁尽是些十九世纪末中东铁路时期遗留下来的俄式木刻楞和青砖小洋楼,岁月剥落了墙皮,在夜雨里透着一股近乎腐朽的深灰色。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子——“红星汽车农机修理部”。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浑浊的光束,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粗暴的轰鸣声,以及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俄语短波广播。
秦二河上前一步,按照特有的节奏在厚重的松木门板上扣了三下,顿了两秒,又重重砸了两下。
“咔哒。”
门内传来铁栓拉动的脆响。门扇只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伏特加、机油与老旱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门缝后是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珠,瞳孔外圈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谁?今天收工了,不修拖拉机。”
对方吐出的东北话带着浓重的俄国大舌头音,生硬沙哑。
陈平没有废话,伸手将湿漉漉的帽檐往上一推,露出那张在阴影中轮廓如刀刻般分明的年轻脸庞:
“安德烈大叔,老山前线下来的‘苏联老乡’,找你认认亲。”
门后的眼珠骤然收缩了一下。
木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一个身材极魁梧的老人出现在光线里。他至少有六十岁,头发花白蓬乱,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灰色棉线背心,露出两条布满青黑色老式刺青的毛茸茸胳膊。最惹眼的是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一根用卡玛斯重卡转向轴车出来的铁假肢,走起路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冰冷沉重的“笃、笃”声。
这就是老安德烈。三十年代随逃难潮流落关东的白俄后裔,明面上是个修农机的手艺人,暗地里却是整条边境线上最稳、手眼通天的灰色走私中介。
“进。”老安德烈警惕地扫了一眼两人身后空无一人的雨巷,迅速将门反锁,插上三道手腕粗的铸铁门栓。
修理车间里昏暗杂乱,到处堆放着拆解开的柴油机零件、氧气瓶和生锈的齿轮。屋子中央生着一个用铁油桶改装的取暖炉,哪怕是闷热的夏夜,炉子里依然烧着焦炭,将整间屋子烤得像个蒸笼。
老安德烈拖着铁腿走到一张油腻的工作台前,抄起半瓶没贴标签的烈酒灌了一大口,灰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陈平:
“陈家的小崽子,你胆子不小。黑瞎子放了话,今晚谁敢给你藏身,谁的房子就得被扬了。你带个当过兵的愣头青跑我这儿来,是想把老子的骨头也拆了?”
陈平神色自若地拉过一个装机油的木箱坐下,朝秦二河使了个眼色。
秦二河一把扯开湿透的帆布,将那个厚重紧实的油纸包稳稳放在满是铁屑的桌面上。
“黑瞎子那点道行,今晚过后就到头了。”陈平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老叔,看货。”
老安德烈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解开麻绳,剥开三层厚厚的浸油牛皮纸。
当那具散发着哑光黑漆、外壳铸有苏维埃红色五角星与西里尔字母铭牌的双目夜视仪彻底露出来的瞬间,老人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那是前苏联特种侦察部队专配的“PNV-57E”高精度微光夜视仪!
老安德烈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浑浊的双眼里爆射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狂热。这东西在当下的苏联远东军区也是绝对管制的特种战备物资,国内只有顶尖的边防侦察部队在老山前线缴获过极少量!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老安德烈沙哑地**了一声,抬头看向陈平,“你爹当年死在珍宝岛,这东西是部队留给他的抚恤念想。你真舍得拿出来?”
“在这个年头,吃不上饭、保不住命,念想就是废铁。”陈平目光灼灼,直奔主题,“我要的东西,备齐没有?”
老安德烈收敛了脸上的迷醉,眼神再次变得如秃鹫般锐利:
“一箱二十四发‘岩石牌’工业导爆雷管,高桥化工厂出的正规货,一发能掀翻半间砖房;外加两百米浸蜡防潮***。这东西是掉脑袋的买卖,在关东地界,除了我,没人敢在火车站眼皮底下给你攒出来。”
说到这里,老安德烈身子前倾,逼视着陈平:
“但你要告诉我,你拿这东西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是在站前跟黑瞎子火拼,老子现在就把你们轰出去!引来保卫科和驻军,谁也活不成!”
“火拼那是地痞流氓的下三滥勾当。”陈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机谋,“明天一早,牡丹江日化厂会派两辆重卡来南货场提走那一百二十吨纯碱。”
老安德烈眼皮狠狠一跳:“你把赵铁军手里的扣押车皮给吃了?!”
“不仅吃了,而且吃得光明正大。”陈平伸出一根食指,在桌上缓缓画出一条线路,“雷管不是用来炸人的,是用来做‘引信’的。我要在今晚十二点前,让整座绥芬河的地下黑市和边境货商全部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那两节车皮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业纯碱,而是大连化工厂受外贸部委托、定向发往八五三农场提炼军用高能纤维的‘一级受控无水碳酸钠及特种化工催化剂’!”
陈平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在老安德烈耳边炸开:
“二河去南站岔道上挂车皮的时候,会当着黑瞎子暗哨的面,把这箱雷管和军用封条光明正大地抬上车顶作为‘特种保卫配额’。赵铁军改单的手续、军**运的调令、外加你这箱雷管……明天天一亮,这批货在黑市上的身价就会从一吨六百块,直接被炒到一吨两千块的天价!”
老安德烈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根本不是倒买倒卖,这是做局!
在价格双轨制大闯关的混乱档口,所有人都在疯狂寻找能抵御通胀的紧俏硬通货。一旦“军工特控”的幌子立起来,再加上赵铁军盖着红印泥的内部调车单佐证,黑市上的投机客和倒爷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彻底陷入癫狂!
而唯一知道底细的牡丹江日化厂,只需要低价拿到他们救命的普通纯碱;至于多出来的那层“军工暴利光环”,则是陈平用来空手套白狼、勒死黑瞎子的绞索!
“你……你小子简直是个疯子,比克格勃的审讯官还要阴!”老安德烈死死盯着陈平,半晌,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咧开满是黄牙的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反手拉开身后一个布满铁锈的重型保险柜,从里面吃力地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质弹药箱。
箱子上用红漆刷着醒目的骷髅与闪电标志,铜锁扣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封蜡。
“货在里面,雷管全用棉花和牛皮纸隔开,***在底层,受潮一秒老子赔你十箱。”老安德烈拍了拍箱盖,眼神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陈平,夜视仪我收下了。但我还得送你一句话。”
“讲。”
“你今晚这盘棋下得太大。黑瞎子不可怕,他就是个仗着亲戚在县商业局耀武扬威的土狗。但远东那边……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的物资大动脉已经开始乱了。苏联驻远东第十五集团军的后勤仓库现在连黑面包都发不出,有些少校军官甚至敢拿装甲车换整车皮的烧酒。”
老安德烈凑近陈平,压低嗓音,喷着灼热的酒气:
“你如果真能从黑市咬下一大口肉,别在绥芬河趴着当土财主。拿着通行证,去江边,去碰一碰那个叫安德烈·波波夫的少校军需官。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侄子。那条线上流淌的不是伏特加……是黄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军火与钢铁!”
陈平眼中精光暴射。
安德烈·波波夫!前世那个垄断了远东口岸近三分之一木材与化肥走私通道的苏联军火巨枭,原来根子竟然在绥芬河这间破烂修配厂里!
“老叔,这笔人情,我陈平记下了。”
陈平站起身,一手拎起那沉重冰冷的雷管箱,步履沉稳如山。
他转过头,看向秦二河:
“走。九点半,南货场二道岔。通知大马勺,老解放该点火了。”
“今夜雨大,正适合……收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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