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陆衍遇到了一件,他之前六次都没遇到的事——送药的阿姨。
那是个穿灰布衣裳、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她推着一辆小铁车,挨着每间病房,往里送药。她走得很慢,到了每扇门口,都要停一下,敲敲门,然后,用一种又哑又慈祥的声音,喊一句:
"306的病人,药来了。起来吃药啦。"
陆衍没有开门。他透过门缝,看见那辆小铁车上,摆着一排一排、用纸包着的小药包。每个药包上,都用黑笔,写着病人的名字。
他数了数那排药包——二十几个。可这栋楼,据他这几天的观察,住着的病人,远不止二十几个。他忽然想到,有些病人的药包,可能,早就在他们"被收走"之后,被撤下去了;而剩下这些,是还"活着"、还"有病"、还"该吃药"的人。
"药包上有名字的,还是这栋楼'留着收'的人。"陆衍盯着那排药包,"名字被划掉的,就是已经收走的。"
他记下药包的数量,又看了看那阿姨手里那本,记着"吃没吃药"的小本子。
"药,是配发的。"陆衍看着那排药包,"每个病人,一包。吃了,就'配合诊疗'了;不吃,就'不配合'。"
他没有开门。那送药的阿姨,敲了两遍门,见没人应,便没有强求,推着车,往下一间病房去了。
陆衍等那辆小铁车走远,才轻轻拉开门。他沿着走廊,跟在那辆小铁车后面,看着那阿姨,一间一间地送药。他数了数,那阿姨一共敲了十四扇门,送了十四包药,每一包药包上的名字,他都暗暗记了一遍。
"十四个人,十四包药。"他低声,"可这栋楼,住着的病人,远不止十四个。剩下那些——要么名字被划了,要么,已经被收走,连药都不用送了。"
他一边跟着,一边在心里,把那十四个名字,和护士站名单上的名字,一点一点地,比对。他忽然发现,有几个名字,两边都对得上——那是既被护士记住了名字、又被阿姨记了"吃没吃药"的人。
"被两边都记住的,就是这栋楼,重点留治的。"陆衍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下来,"阿珠,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他沿着走廊,跟在那辆小铁车后面,看着那阿姨,一间一间地送药。他发现,那阿姨送药,有一个规律——她不只看药包上的名字,她每送完一包,都要在那本小本子上,记一笔。而记笔的方式,是写下一个数字。
陆衍跟到那阿姨,送完一圈,推车回走廊尽头的药房时,凑近,看了一眼她的小本子。本子上,记着一长串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像是钩一样的符号。
"这是什么?"陆衍问。
那送药的阿姨,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陆衍。她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挂着一个,说不清是慈祥还是空洞的笑:
"药,都送到啦。吃了药的,我记一笔;没吃药的,我也记一笔。吃没吃,都算数。"
"算什么数?"
"算……能出院的数。"阿姨笑,"吃了药的,配合诊疗,住满了,就能出院。没吃药的,不配合,就得多住一阵。住得久了——"她顿了顿,"就不想走了。"
"不想走?"陆衍的目光一凝,"那是什么意思?"
阿姨没有再答话。她转过身,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进走廊尽头那间药房,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陆衍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忽然,心里升起一阵凉意。他忽然明白——这栋楼里,除了护士站的晨水夜水,还有一条,更隐蔽的"收人"通道:药。吃了药,你以为能出院,可那药,多半是让水房那条水,更安生地待在你身体里;不吃药,就被记成"不配合",多住,住到"不想走"——不想走的,就永远,留在这栋楼里,变成那些,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脸的壳。
"药,是另一把钥匙。"陆衍低声,"护士记名字,阿姨记'吃没吃药'。名字记了,药也记了——这栋楼,从头到尾,都在一套账本上,把人,一项一项,记走。"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药房门,目光沉下来:
"得找到那本账。找到那本账,就能知道——这栋楼,到底收了多少人,又是谁,在管这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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