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握着那本日志,没有往回跑。
他顺着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一路往下,直到那阵熟悉的水声,重新,在他耳边响起。他记得,一楼镜子的背面,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尽头,就是水房那口白瓷水池。而水池底下,就是那条,养着这座疗养院所有"脸"的水。
他停在楼梯最底,那口白瓷水池前。这一次,他没有看水。他盯着水池边那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蒙着一层雾的小镜子,问了一句:
"判官,就是那条水?"
镜子里,没有映出他。它映着那口白瓷水池,映着池水那层幽幽的白光。然后,一个声音,从水里,传上来——那是判官的声音,沙哑,空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是那条水。我,是住在那条水边的人。"
"你住在水边?"陆衍盯着那面镜子,"你住在水边,久了,听那水唱歌,你的脸,也被水收走了?"
镜子里,那层雾,缓缓地,散开一点。雾散开的地方,陆衍看见——那不是一面镜子。那是一池,平静得像镜子一样的水。而水里,映着一道,模模糊糊的、人的影子。
"我住在这条水边,"那影子开口,声音空洞,"我收人的脸,喂这条水。因为这条水,是我活着的东西。我收够了脸,水就养着我;我要是停一天不收,水就来收我的脸。我收了这么多年,把自己的脸,也一起,喂进去了。"
"所以,"陆衍盯着那池水里的影子,"你不是这栋楼的判官。你也是,这条水养出来的——一个,替它收脸的囚徒。"
水里的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池水,荡开一圈,又荡开一圈,像那影子,在底下,不住地颤抖。
"我是判官。"那影子说,"可你说得对。我收了这么多年的脸,我早就分不清——我是替这条水收脸的人,还是,这条水养出来的一只,只会收脸的东西。"
"那你,"陆衍一字一句,"想不想,停下来?"
水里的影子,猛地,顿住了。
"停下来?"它喃喃,"停下来,我就没有脸了。停下来,这条水,就来收我的脸——"
"你已经没有脸了。"陆衍说,"你的脸,早就在收人的时候,被这条水,收走了。你再收下去,也不会多出一张脸。你只是——被这条水,吊着,收一辈子。"
水里的影子,在那一圈一圈的涟漪里,彻底地,静了下来。
陆衍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着那本日志,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
他走得不算快。他一边走,一边把那本日志,在手里翻着。日志里,除了那些诊疗记录,还夹着几页,像是判官年轻时写的字——笔迹工整,带着一点,读书人的讲究:
"吾初入雾山,以为此为疗人疾之所。"
"渐觉,此楼之水,有异。听之,则忘。"
"吾守此水,收病患之面,以饲此水。吾知此为恶,然水活,则吾活。"
"今日,吾照镜,镜中已无吾之五官。"
陆衍看着那几页,越看,心里越沉。他忽然明白,这个判官,不是一开始就坏的。它也是,一步步,被这条水,拖成这样的——先是发现水有异,再是守着水、喂水,最后,把自己的脸,也喂了进去。
"它收了一辈子脸,到最后,连自己那张脸,都没保住。"陆衍低声,"它说它是判官。可它从头到尾,都只是这条水的一个囚徒。"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判官,你这本账,我带走了。你收了一辈子脸,可从今天起,你一张,也收不到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这条水,靠什么活了。"
他没有再回头。他握着那本日志,一步一步,走回那片昏沉黑暗的、挂满镜子的疗养院。
身后,那池水,安静了很久。然后,水里那个影子,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终于,可以,不做判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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