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跟着禾禾,上了三楼。
308病房,在306旁边。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陆衍贴着门,透过门缝往里看——病房里,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瘦,脸色蜡黄,可五官还在,还没被收走脸。她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正一声一声地,念着什么。
陆衍推门进去。那女人——阿珠,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念着:
"娘……我听见你了……你喊我……我下去陪你……"
"阿珠。"陆衍走到她床边,压低声音,"你别听那水唱。那不是你娘。那是这条水,养出来的、骗你下去的东西。"
阿珠的眼珠,缓缓地,转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泪。
"我娘……"她说,"我娘的脸,沉在水底。那水,唱我娘的声音……唱得,太像了……我忍不住,想下去……看看她……"
"你娘的脸,沉在水底,是这栋楼收走的。"陆衍盯着她,"可你下去了,你的脸,也会沉进去。到时候,你娘没见到,你自己也成了一具,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脸的壳。你娘要是还在,她绝不会,想让你下去陪她。"
阿珠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我不想下去……可我……怕……我怕那水,一直唱……唱到我,实在忍不住……"
"那就别听。"陆衍说,"我帮你,把那条水,堵住。"
阿珠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堵……怎么堵?"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病房窗边,看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他忽然想到——水房的规则说,"若听到水池内有声音,请立即离开"。而这座疗养院,水靠镜子活,镜子靠水养。堵住了水,镜子就瞎;镜子瞎了,那水,就唱不了歌了。
"水,靠镜子活。"陆衍低声,"镜子,靠水养。可水房那条水,能唱歌,是因为,它能顺着水管、顺着镜子,钻进整栋楼。只要我,把这条水跟整栋楼连着的'水管',断了——它就唱不起来了。"
阿珠看着他,似懂非懂。陆衍没有再解释。他蹲下来,看着阿珠,一字一句:
"阿珠,你信我吗?"
阿珠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亮了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信我,就别再做这几件事。"陆衍一样一样,给她数:"第一,护士站发的水,不管是晨水还是夜水,都别喝。第二,这栋楼里所有的镜子,都别照。第三,夜里要是再听见那水唱,就捂住耳朵,把被子蒙过头,一个字都别应。"
"我记下了。"阿珠轻轻点头。
"还有。"陆衍看着她,"那水要是唱你娘的名字,你别慌。那不是你娘在喊你,是这条水,学你娘的声音。它越唱得像,越是想骗你下去。你娘要是真还惦记你,她绝不会,想让你也沉进那条水里。"
阿珠的眼泪,又滚下来。她握住陆衍的手,声音发颤:"谢谢你……我娘……我娘要是知道有人肯救她闺女……她会高兴的……"
"那你,"陆衍说,"就从今天起,别再喝护士站发的水,别照任何镜子,夜里听见水唱,就把耳朵捂住,一个字,都别信。等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等我找到这条水的源头,把它,连根,堵了。"
病房外,走廊里,那阵极轻的、像是水流动一样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阿珠浑身一抖,伸手,就要去抓陆衍。
那声音,比刚才更近了。它贴着门缝,一点一点地,往病房里渗。陆衍没有动,他听着那水声,忽然开口:"它唱的是你娘的名字,可它想让你听的,不是'你娘在喊你',是'你该下去了'。它越唱越近,就是在试探,你还能撑多久。"
阿珠咬着嘴唇,攥紧他的手。陆衍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那扇门,一字一句:
"别怕。那水,唱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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