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仕木杉的生活早已困于市井烟火。
朝出暮归,日复一日摆摊谋生,岁月磨去年少锐气,只剩一身风尘。右肩陈旧骨折旧伤时时作祟,每逢阴雨天,酸胀隐痛便缠扰不休,一晃已是十余年。
人至中年,回望来路,处处皆是仓促与遗憾。
二零二六年的夏天,一则猝不及防的噩耗,叩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年少同窗,相交三十年的挚友骤然离世。
自皖西相识之后,这份情谊绵延半生。平日里各自奔波忙碌,微信也偶有闲谈,春节期间二人尚且互通音讯。谁也未曾料到,转眼便是天人永隔。朋友家属并不知晓逝者全部的旧友,消息辗转传到仕木杉耳边时,已经迟了整整三个月。
半生至交,终是连最后一程,都没能赶上相送。
岁月悠悠,从前许多郁结于心的往事,本已在时光里慢慢冲淡,沉进记忆深处。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唤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一桩桩往事浮现脑海,那位永远停留在最好青春年华的室友,那个唤他大哥、心地温善的女孩,当年未能成行的东莞之约,彼时只当是一次寻常取舍,孰料,那一回的擦肩而过,竟成了永别的瞬间。
万千遗憾堆积心头,心绪激荡,久久无法平复。
夜色深沉,市井喧嚣尽数落尽。无边思绪沉沉下坠,意识跌入岁月洪流。
……
“赶紧收拾东西!马上集合开班会,今天开学第一次班会,别迟到!”
清亮的少年嗓音骤然传入耳中,一下子撕开中年岁月沉闷的阴霾。
仕木杉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一时恍如隔世。
潮湿老旧的砖木气息萦绕四周,混杂着肥皂淡淡的清香,还有老宿舍楼独有的陈旧味道。
他抬眼环顾四周,入目不是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身下是漆面略有脱落的铁架床,架上是硬木床板,床板上面铺着学校统一新发的浅绿色床单。
墙面略显陈旧,留着往日生活的痕迹。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球星海报,边角微微卷起。
九月初秋的阳光透过木窗洒落,落在水泥地面,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一时恍惚,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仕木杉浑身僵硬,缓缓抬起双手。
掌心光洁,没有经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曾经被伤痛困扰的躯体,此刻正是十八岁最好的年岁。
一瞬间,中年奔波的疲惫,半生难以释怀的遗憾,尽数涌上心头,又被眼前真切的景象击碎。
仕木杉怔怔静坐半晌,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96年9月23日。
六安城郊二十埠,皖西农技学校,入校之后第一场班会。
往后种种颠沛流离,故人远去,擦肩而过的遗憾,尚且悬于未知的前路。
寝室之中几名同学正在收拾书包,说说笑笑,满是新生入学的雀跃。
隔壁床铺的少年收拾妥当,拎着书包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去。
仕木杉定了定神,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起身整理好自己简单的书包,随着人群走出宿舍楼,踏入机电五班的教室。
刚刚开学,班级尚未划分座位,数十名青涩少男少女随意落座,喧闹声此起彼伏。
仕木杉走到教室靠西北角的位置坐下,刚放好书包,视线不经意扫向前面。
班里女生大多两两结伴,小声聊着报到、分班、住宿的琐事,青涩腼腆,眉眼间都是刚走出家乡、踏入新校园的拘谨与新鲜。
靠窗第三排,一名穿素色碎花衬衫的女孩安静坐着,低头整理课本,没有掺和周遭的喧闹。
仕木杉目光微微一顿。正是那个前世一直喊他大哥的女孩,想起她后来的离去,心底漫过一阵难言的怅然。
仕木杉轻轻收回目光。
没过片刻,一道身形挺拔、气质爽朗的少年,大大方方落座在他身后最后一排。
这片角落偏僻清净,是后来被同学们打趣,班里最自在的“学渣专区”。
仕木杉转头望去,心头骤然一暖,又泛起一丝酸涩。
那场牵绊半生的兄弟缘分,在他重生前的数月骤然落幕。而眼下,年少的刘恺贵就在身后。
望着眼前笑语如常的少年,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升起。
这一世,或许有些事,可以试着不一样。
仕木杉压下思绪,转过身,带着少年的热忱,主动开口:“兄弟,哪里人?”
刘恺贵抬眼看向他,一口利落的皖北口音,爽朗干脆:“阜阳嘞,你呢?”
仕木杉眉眼舒展,心头倍感亲切:
“巧了,我也是阜阳嘞。”
刘恺贵带着好奇问道:
“你是阜阳哪里的?”
仕木杉应声答道:
“亳州嘞,你呢?”
刘恺贵声音轻快:
“我阜阳市区嘞!咱俩还是老乡嘞!我叫刘恺贵。”
仕木杉咧嘴一笑:
“老乡好,我叫仕木杉。”
一句乡音,消解了陌生。少年相交本就纯粹,不必功利,无需铺垫,投缘便是知己。
闲谈片刻,二人自然而然聊到年纪。
刘恺贵笑着问:
“我今年十八,你多大?”
仕木杉浅笑应声:
“我也十八。”
刘恺贵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促狭得意:
“那你得喊我一声哥。”
仕木杉压下心绪,故作不服气:
“凭啥?我三月的生日呢。”
刘恺贵坦然道:
“我正月。”
仕木杉不肯退让,伸出手腕:
“就差两个月,我不服!咱们掰手腕,谁赢谁当老大!”
刘恺贵爽快应下:
“来就来!”
课桌之上,两只十八岁的少年手掌紧紧相扣。
青涩臂膀暗暗发力,力道旗鼓相当,僵持良久,纹丝不动,最终竟是平手。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坦荡洒脱。
玩笑过后,二人索性便按着生辰先后,认下了这份长幼。
仕木杉望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唤出那一句牵绊半生的称呼:
“老大。”
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整间教室,落在一张张青涩朝气的少年脸庞上,温暖而明亮。
裴砚田就在这间教室里,混在一众少年当中,安然无恙。
走过半生风雨,褪去往日浮躁,他只想踏实地走好眼前的路。
只待有合适的时机,他一定会出手,尽力帮助几位友人避开日后的劫难。
他在心底默默地想,惟愿今生,一切皆能圆满。
前方,随着班主任缓步走进教室,喧闹声渐渐平息。
开学第一场班会,正式开始。
作者寄语: